三楼
第三天,沈默终于见到了三楼那对小夫妻。
不是在楼道里碰到的,是老周带他去的。
上午十点,沈默正在厨房煮泡面,老周又来敲门了。这次没端盘子,手里拎着一副象棋。
「小沈,下棋不?我一个人下不了,那帮老头子又嫌我臭。」
沈默其实不太想下——他对象棋一窍不通——但老周已经把象棋摆在他家茶几上了。前任住户留下的茶几很小,棋盘铺上去两边都悬空,老周毫不在意,一屁股坐在地毯上,拍了拍对面的位置。
「来来来,让你车马炮。」
沈默无奈地坐下来。他确实不会下,但审计工作培养出的逻辑思维让他在前三步占了上风。老周一边下一边絮叨,从小区门口新开的早餐店聊到隔壁栋老李家的狗生了四只崽,信息量巨大,沈默只记住了两个关键词:「三楼」和「小夫妻」。
「302住着小两口,男的姓方,叫方远,在银行上班。女的叫什么来着……」老周挠了挠光亮的脑门,「姓宋,宋什么来着……反正你见到了就知道了。人挺好的,就是有点闷。」
「闷?」
「就是不爱说话嘛。搬来快一年了,我跟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。」老周走了一步炮,把沈默的兵吃了,「不过年轻人嘛,都这样。你也不爱说话,但你比他们强,至少还跟我下棋。」
沈默没接话,低头研究棋盘。他的车已经被老方的马踩了,局面已经没法看了。
下到第十一盘的时候——沈默一盘没赢——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像是刻意放轻了的那种。然后脚步声在402门口停了一下,又继续往前走了。
老周竖起耳朵听了听,压低声音说:「三楼的。」
他站起来,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,一把拉开门。走廊里,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往楼梯口走,听到开门声,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「小方!哎哎哎,别走啊!」老周大嗓门一喊,那男人只能转过身来。
方远看起来二十七八岁,戴一副银框眼镜,穿着深蓝色的衬衫,袖口扣得整整齐齐。他的脸色不太好看——不是那种没睡好的苍白,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,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。他的目光在老周和沈默之间扫了一下,最后落在沈默身上,停了两秒。
「这是新搬来的,住402,叫小沈。」老周热情地介绍,「小沈,这是方远,住302,银行上班的。」
「……你好。」方远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到谁似的。
「你好。」沈默站起来,礼貌地回应。
方远的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依旧很轻,下楼的时候几乎听不见。
老周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:「你看,我说什么来着,闷得很。他老婆比他还闷,我至今没听她说过一句完整的话。」
「他们搬来多久了?」
「快一年了吧。去年夏天搬来的,也没办什么入住手续,突然就住进去了。」老周坐回地毯上,重新摆棋,「不过这楼里的人来来去去的,谁也说不清楚。有的人住两天就走了,有的人一住就是十几年。」
沈默盯着棋盘,脑子里在消化老周说的话。「来来去去」——这个词用在一栋居民楼里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「这楼……住的人不多吧?」
「不多。」老周走了步马,「四楼就咱两家,三楼他们一家,五楼空着,六楼陈阿姨一家,七楼……」他突然停住了,手悬在棋子上面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像是在想什么。
「七楼怎么了?」
「七楼没人住。」老周放下棋子,语气恢复了平常,「空了好多年了。物业说过好几次要封掉,但一直没动。你上去看过没有?」
「没有。」
「别上去。」老周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突然变得很认真,跟之前聊天的调子完全不一样。他抬起头看着沈默,眼神里有一种沈默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警告,更像是……恳求?
但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一秒。老周很快就笑了,拍了拍棋盘:「来来来,继续下,这盘你肯定赢不了。」
沈默没有追问。他注意到老周的手在微微发抖,但老周很快就把手缩回去了,假装在研究棋局。
下午两点,沈默出门买菜。
他决定自己做顿饭——连续吃了两天泡面,胃已经开始抗议了。楼下的菜市场不远,走路十分钟,菜很新鲜,价格也便宜。他买了西红柿、鸡蛋、一把小葱和半斤肉末,打算做西红柿鸡蛋面。
回七号楼的时候,他在一楼大厅又碰到了那个织毛衣的老太太。
老太太今天换了件衣服,灰色的,款式跟昨天那件差不多。她还是坐在同一个位置,手里还是那团灰色的毛线。沈默注意到毛线团比昨天大了一点——她确实在织,但织了这么久,还是看不出形状。
「小伙子,买菜回来了?」老太太抬头笑了笑。
「嗯。」
「自己做着吃好,干净。」她低下头继续织,毛衣针发出细微的咔嗒声,「楼上有个小姑娘,也喜欢自己做着吃。不过她很少出来,你可能还没见过。」
沈默想了想:「七楼的?」
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织。「不是七楼。」她点点头。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,「是……记不清了。反正这楼里的人,住久了就分不清谁是谁了。」
沈默觉得这句话又怪又熟——陈阿姨也说过类似的话。「住久了就习惯了。」
他没多想,拎着菜上了楼。
电梯在三楼又停了一下。
门开了,外面还是没有人。
沈默皱了皱眉。他记得昨天也是这样——电梯在三楼空停,外面没人。他按了关门键,电梯继续往上走。
四楼到了。走出电梯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方向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声控灯没亮,一片漆黑。
但沈默总觉得,刚才电梯门打开的那两秒钟里,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
回到402,沈默开始做饭。切西红柿的时候刀有点钝,他费了好大劲才切出均匀的片。鸡蛋打在碗里,筷子搅散,起锅烧油,油热了倒蛋液,滋啦一声,香味立刻弥漫了整个厨房。
面煮好了,他端到茶几上,打开电脑,一边吃一边看资料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墙壁那边传来一阵闷响。
不是敲击声,更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——「咚」,沉闷的一声,从401的方向传来。然后是几秒钟的安静,接着是拖拽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拖什么东西。
沈默放下筷子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声音持续了大概半分钟,然后停了。
他犹豫了一下,走到墙上,贴着墙壁听了听。401那边一片寂静,连电视声都没有。
大概是老周在搬东西吧。
沈默回到茶几前,继续吃面。面条有点坨了,西红柿炒蛋的味道还行,但肉末放少了,吃起来没什么肉味。他三两口把剩下的面吃完,收拾了碗筷。
晚上八点,他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看手机。
今天没有异常。没有奇怪的邻居,没有空停的电梯——好吧,电梯在三楼空停了两次,但那也可能是电梯老了,按键接触不良。没有莫名其妙的对话,没有让人不舒服的眼神。
沈默翻了个身,盯着天花板。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墙上画出一道淡淡的白线。
这栋楼其实还行。便宜,安静,邻居虽然怪了点,但也没什么恶意。老周虽然话多,但人不错。陈阿姨热情得过了头,但可能就是那种喜欢照顾人的性格。至于三楼的小夫妻,不爱说话而已,又没碍着谁。
他打了个哈欠,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,拉了拉被子。
明天是周六,不用上班。他打算去趟超市,买点生活用品,再买口好点的锅。那口旧锅的涂层都掉了,炒菜粘得厉害。
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从墙壁另一边传来。不是老周家——老周家在左边,这个声音从右边来。右边是……墙壁。
402的右边没有隔壁户。四楼每层两户,401在左,402在右,右边应该是外墙。
但那个声音确实存在。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地刮墙壁,沙沙沙,沙沙沙,节奏很慢,很有规律。
沈默睁开眼,盯着右边的墙壁。
月光照在墙面上,白色的墙皮有些起泡,看起来凹凸不平。他盯着看了十几秒,声音突然停了。
然后,在声音消失的那个位置,墙皮缓缓地鼓了起来。
很小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。像是墙壁里面有东西在往外顶。沈默屏住呼吸,看着那个凸起一点一点变大,变成一个拇指大小的不规则形状。
然后,它停了。
沈默一动不动地躺了大概五分钟。凸起没有继续变大,也没有缩回去,就那么静静地鼓在墙上,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他伸手打开床头灯,坐起来仔细看了看。
墙皮起泡。仅此而已。
他用手按了按,硬的,里面是水泥。没有东西在动,没有声音,什么都没有。
「看花眼了。」沈默关掉灯,重新躺下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睡着。他侧过身,背对着那面墙,一直盯着窗帘上的那道月光,直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