帖子下面那些被折叠的回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，怎么也点不开。

沈默刷新了三遍，每次都卡在同一个位置。他盯着屏幕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——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
「整栋楼的人一夜之间消失」。

他需要找到更多信息。

沈默关掉网页，打开一个新的搜索标签。这次他换了个关键词：「城东七号楼 仪式」。

搜索结果比刚才还少。大部分是无关的房产信息，偶尔夹杂着几条「闹鬼」「凶宅」之类的帖子，点进去要么是404，要么是内容被删除。

他换了第三个关键词：「七号楼 2005年 住户」。

这一次，搜索结果里出现了一个PDF文件的链接，标题是「城东街道2005年度工作总结」。沈默点进去，页面加载得很慢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访问。

等了将近一分钟，页面终于显示出来了。但里面的内容被大面积涂黑，只剩下零星几行字能看清：

「……七号楼发生集体……事件，涉及住户……人……已妥善安置……后续跟踪……」

后续跟踪四个字后面，是一整页的空白。

沈默盯着屏幕，脑子里快速运转。已知条件：集体失踪，住户人数不详，第二天全部回来，官方用了「妥善安置」这种语焉不详的词。

逻辑链还是断了。他缺少关键的那一环。

正当他准备继续搜索的时候，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

是脚步声。

沈默抬头看向天花板。脚步声很有规律，从房间的一端走到另一端，然后折返，再走回去。这种机械的重复让他想起了什么——下午在401室，老周在卧室里整理床铺的声音，也是这样有节奏的。

但老周已经被修正了。修正后的人，应该算是「住下了」。「住下」的人住在各自的楼层，不会到处走动。

那楼上走动的，是谁？

沈默看了一眼手机——晚上八点四十三分。距离规则生效还有将近两个小时。理论上现在出门应该是安全的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门边，把耳朵贴在门上。走廊里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到楼道灯管偶尔发出的电流声。他从猫眼往外看，走廊里空无一人。

五楼的灯还是坏着，黑黢黢的一片。

沈默犹豫了几秒，最终还是把门打开了。

他决定上楼去看看。

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，像是随时会熄灭。沈默放慢脚步，尽量不发出声音，一层一层往上走。

五楼楼梯间。墙上没有红色字迹，只有一块发霉的公告栏，上面贴着几张褪色的通知。

六楼楼梯间。公告栏上贴的是「文明楼道」评比的红旗，已经褪成了粉色。

七楼楼梯间。

沈默的脚步停住了。

七楼楼梯间和下面几层不一样。墙面是新刷过的，白得刺眼，和整栋楼老旧的风格格格不入。地面上没有灰尘，像是有人每天都在打扫。

但最让他不安的是声音。

那脚步声就在他头顶上方，很近，近得像是就在七楼的天花板上面。从节奏判断，走动的人似乎在找什么东西——走几步，停一下，再走几步，再停一下。

沈默抬头看向通往七楼的楼梯。通往顶层的门是关着的，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。

他在门前站了几秒，正准备转身离开，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：

「那上面没有你要找的东西。」

沈默猛地转过身。

说话的是一个女孩。她站在六楼和七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，背对着窗户，逆光站着。沈默看不清她的脸，只能看到她的轮廓——扎着马尾辫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。

「你是……」

「住七楼的。」女孩说，语气里带着点南方口音，「你找错地方了。」

她往楼下走去，脚步很轻，几乎没有声音。经过沈默身边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，侧过脸。

沈默这才看清她的样子——皮肤白得不太正常，眼睛很亮，但笑起来的时候眼底没有温度。她的脚上穿着一双老式布鞋，和身上的校服一样，看起来都是很多年前的东西了。

「四楼对吧？」女孩说，「我知道你。搬来三天，IT审计，睡眠不好，习惯用手指敲桌面。」

沈默的后背一凉：「你怎么知道……」

「我在这里住了很久了。」女孩打断他，「久到整栋楼的人都认识我。」

她继续往楼下走，声音从楼梯间里飘上来：「别上去。上面没有你要找的东西，但你可能会丢掉一些你不想丢掉的东西。」

沈默追了两步：「等等——」

但女孩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处。他快步追下去，一直追到四楼走廊的尽头，却什么都没看到。

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。沈默站在月光里，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物业那个男人说过，七楼空了好多年了。

那刚才那个女孩是谁？

沈默回到402室，把门锁好，然后靠在门上，大口喘着气。他花了几分钟让自己冷静下来，然后走到书桌前，打开电脑。

他在搜索框里输入：「七号楼 701」。

搜索结果很快出来了。大部分是房产信息，但有一条让他心跳加速——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，标题是「求助：有人记得2005年七号楼701室的住户吗？」

沈默点进去。

帖子的内容很短：「小时候，我家住在七号楼702室，隔壁701住着一个女孩，大概十一二岁，扎马尾辫，经常穿一件白色校服。后来我家搬走了，就再也没见过她。请问有人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？」

下面只有一条回复，是一个匿名用户发的：

「别问了。她还在那里。」

沈默盯着这行字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。

「还在那里」。

一个2005年的女孩，如果当时是十二岁，现在应该已经三十多岁了。但刚才他见到的那个女孩，看起来最多十七岁。

除非她不是在2005年之后出生的。

除非她从来就没有「后来」。

沈默关掉网页，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天花板。楼上的脚步声已经停了，现在整栋楼安静得像是睡着了。

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
那个女孩说她住在七楼。但物业说七楼空了好多年。而她出现在楼梯间的时候，沈默明明看到她是从楼上走下来的。

她从哪儿走下来的？

七楼以上的楼梯是封死的，天台的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。

沈默闭上眼睛，脑子里飞速整理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。

2005年，七号楼发生集体失踪事件，住户一夜之间消失，第二天全部回来。

老周被修正了，变成了「住下」的人。

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女孩，自称住在七楼，而且认识沈默——但沈默确定自己从没见过她。

她说「她还在那里」，用的是现在时。

逻辑链开始慢慢成型，但沈默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中间，让整幅图景无法完整。

他需要一个突破口。

沈默睁开眼睛，看了一眼手机——晚上十点十五分。

规则生效了。但他决定今晚不睡觉，他要守着，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。

他把手机充好电，把电脑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，然后在沙发上坐下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他只留了一条缝，让月光透进来一点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
十一点。四楼走廊的脚步声开始了，从走廊东头走到西头，然后折返，再走回去。

十一点半。墙壁另一侧传来缓慢的敲击声，和昨晚一样的节奏。

十二点。沈默听到了猫叫，很近，就在窗户外面。他没有动，只是盯着那条窗帘的缝隙。

凌晨一点。

突然，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是一条短信，发件人是昨晚那个空号。

「你在七楼做了什么？」

沈默盯着屏幕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不知道该不该回复。

几秒后，又一条短信进来：

「她不是敌人。但她也不会帮你。」

沈默把手机放下，看向天花板。楼上又响起了脚步声，有节奏地走动声，从房间一端到另一端。

七楼。

那个女孩说的「她」，是谁？是她自己吗？还是另有其人？

他说「她不是敌人」，那「她」的对面站着的，又是谁？

沈默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
他需要更多的信息。明天，他要去图书馆查2005年的旧报纸。他要去档案室找那栋楼的原始资料。他要搞清楚这栋楼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
但首先，他得活过今晚。

凌晨两点，脚步声终于停了。猫叫声也消失了。走廊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沈默靠在沙发上，盯着天花板，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他的眼皮越来越重。

在睡着之前，他听到了最后一个声音。

是敲门声。

很轻，很轻，像是有人在试探他有没有睡着。

沈默想睁开眼睛，但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，怎么也抬不起来。

敲门声持续了大约三十秒，然后停了。

然后是脚步声，从他门口经过，往楼上走去。

那脚步声不是老周的，也不是任何一个他已经认识的住户的。那声音很轻，几乎没有，像是穿着一双老式布鞋在走路。

那个女孩。

她在凌晨两点，经过四楼，往楼上走去。

沈默的意识在黑暗中沉了下去。最后一个念头是：她在守夜吗？还是在巡逻？

这栋楼里到底有多少她这样的人？

他在凌晨两点的敲门声中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