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锁咔哒一声扣上的瞬间，沈默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
他站在401室的客厅里，盯着那面空白的墙壁。墙面上还留着照片挂过的痕迹——几个淡淡的方形印记，钉子被拔走后留下的小孔，以及一圈圈比周围颜色稍浅的墙皮。

那些照片曾经存在过。他清楚地记得，就在三天前，老周还指着其中一张给他看，说那是他儿子大学毕业时的合影。照片里的老周笑得见牙不见眼，一只手搭在儿子肩膀上，两个人站在大学校门口，背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
现在，什么都没有了。

「周叔？」沈默又喊了一声。

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，像是有人在整理床铺。那声音很有规律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像是在按照某种固定的节奏进行。

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大腿外侧——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他盯着卧室的门，那扇门虚掩着，从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。

「我进来了。」他点点头。

没有回应。

沈默深吸一口气，朝卧室走去。每走一步，地板都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，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他推开卧室门。

老周背对着他坐在床沿，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。他的肩膀微微耸动，两只手在胸前摆弄着什么。沈默走近了两步，才看清老周手里拿的是一张照片。

「周叔？」

老周缓缓转过身来。

他的脸上挂着那个笑容——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，露出八颗牙齿，和宋小雨一模一样的笑容。但他的眼睛没有笑，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沈默，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缩成两个小黑点。

「小沈啊，」老周说，声音轻飘飘的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「你来得正好。」

他把手里的照片递给沈默。

沈默接过照片，低头看了一眼，血液瞬间凝固。

照片里是老周和沈默——就在这间客厅里，就在这张沙发上。老周坐在左边，沈默坐在右边，两个人中间的茶几上摆着那副下到一半的象棋。照片里的老周正在笑，而沈默低着头，盯着棋盘，手指悬在半空，像是在思考下一步怎么走。

但沈默清楚地记得，他从来没有和老周下过棋。

「这是……」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「上周六下午，」老周说，那个笑容纹丝不动，「你输了三盘，说要改天再赢回来。」

沈默盯着照片里的自己。那个「他」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——那是他衣柜里确实有的衣服，但他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在401室穿过。照片里的「他」嘴角带着笑，一副和老周很熟络的样子。

「我不记得……」

「你当然不记得。」老周打断他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，像是在哄小孩，「你刚来，很多事情都还不习惯。住久了就好了。」

他站起身，走到沈默面前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只手很凉，凉得不像是活人的体温。

「四楼好，」老周说，「安静。不像三楼，晚上总有声音。」

这和宋小雨说的话一模一样，连语气和停顿都丝毫不差。

沈默后退了一步，老周的手从他肩膀上滑落。他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

「时间不早了，」老周看了看窗外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，「你该回去了。」

沈默几乎是逃出了401室。

他回到402室，把门锁好，又检查了一遍窗户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他把沙发推到门边抵住——这个动作没什么实际意义，但让他觉得安心一点。

手机上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十五分，距离规则生效时间还有将近三个小时。沈默坐在沙发上，盯着手里的照片。

照片里的「他」笑得很自然，和老周并肩坐着，像是一对忘年交。但沈默知道那是假的——他从来没有和老周下过棋，从来没有在401室待过那么长时间，更重要的是，他从来没有对老周露出过那样的笑容。

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，突然发现了一个细节：照片背景里的窗户。

窗户是开着的，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起。但沈默清楚地记得，刚才在401室的时候，所有的窗户都是关着的，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。

他掏出手机，打开相册，翻到昨晚拍的那张照片——楼梯间里的红色规则。

照片里依然是一面空白的墙。

沈默把手机扔到一边，盯着天花板。楼上的住户似乎还没睡，能听到轻微的走动声，从天花板上方传来。那脚步声很有规律，像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。

他突然想起物业那个男人说的话：七楼空着，空了好多年了。

那楼上现在走动的，是谁？

沈默闭上眼睛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需要信息，需要知道这栋楼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
他打开电脑，开始搜索「七号楼 2005年」。

搜索结果不多，但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：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，标题是「城东七号楼还有人住吗？」。帖子的发布时间是2015年，内容很短：「小时候住那里，后来搬走了。听说那栋楼出过事，现在还有人住吗？」

下面有几条回复，大多是无关紧要的闲聊，但有一条让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：

「别问了，那栋楼邪门得很。2005年整栋楼的人一夜之间全消失了，三天后又全回来了，但回来的人都不对劲。我奶奶当年住那里，回来后像变了个人，半年后就去世了。」

沈默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很久。

发帖人的ID是一串数字，注册时间显示是2010年，最后一次登录是2018年。沈默点开他的主页，发现这个账号只发过这一个帖子。

他继续往下翻，在另一条回复里看到了一个名字：林小棠。

「我记得那年有个小女孩，叫林小棠，住七楼。她没回来。」

沈默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。

他又搜索了「林小棠 七号楼」，但没有找到更多相关信息。这个名字像是一个幽灵，只存在于那条十年前的论坛回复里。

晚上九点四十分，沈默关掉了电脑。

他坐在黑暗中，听着楼上的脚步声。那声音已经持续了好几个小时，节奏始终没有变化——咚、咚、咚，像是有人在用固定的步幅来回走动。

十点整，楼上的脚步声突然停了。

沈默屏住呼吸，等待着。

几秒钟后，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——从楼梯间传来的脚步声，很轻，像是有人在踮着脚走路。那声音从楼上传来，一步一步，越来越近。

沈默走到门边，透过猫眼往外看。

楼道里一片漆黑，声控灯没有亮。他等了几秒钟，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，隐约能看到楼梯间的轮廓。

脚步声停在了四楼。

沈默盯着猫眼，心脏狂跳。他能看到楼梯间的拐角处有一个模糊的影子，像是一个人站在那里，但看不清面容。

那个影子一动不动，似乎在等待什么。

过了大概一分钟，影子动了。它没有朝沈默的方向走来，而是转身朝楼上走去。脚步声再次响起，依然很轻，但这一次沈默听清楚了——那不是普通的脚步声，而是赤脚走在水泥地上的声音，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黏腻感，像是脚底沾着什么东西。

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最后消失在七楼的方向。

沈默靠在门上，深吸了几口气。他的手心里全是汗，衬衫也湿透了，黏糊糊地贴在背上。

他看了一眼手机——十点零七分。

距离规则生效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。

沈默决定做一件事：趁现在天还没完全黑透，去楼梯间再看一眼那些规则。

他打开门，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。四楼的走廊空荡荡的，401室的门紧闭着，从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。

沈默走到楼梯间，抬头看向墙面。

那些红色毛笔字还在，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暗红的色泽。他一条一条地读过去：

「四楼住户夜间守则：

一、22:00后请勿在楼道内大声喧哗。

二、如果听到墙壁另一侧传来敲击声，请勿回应。

三、本层没有养猫的住户，如果看到猫，请立即回到室内并锁好门窗。

四、请勿在凌晨三点后照镜子。

五、如果邻居敲门，请先确认对方有影子。」

沈默盯着第五条规则看了很久。

确认对方有影子。

这是什么意思？

他想起刚才在401室看到的老周——老周有影子，他亲眼看到了。但那个笑容，那个说话的语气，那个关于下棋的虚假记忆……

沈默掏出手机，拍了一张照片。这一次，他没有开闪光灯。

照片里，红色字迹清晰可见。

他转身准备回屋，却在楼梯间的拐角处看到了一样东西。

那是一张照片，被用图钉钉在墙面上，照片的角度微微倾斜，像是谁随手挂上去的。

沈默走近了，看清了照片的内容。

照片里是一个女孩，扎着马尾辫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。她站在一扇门前，门牌号写着701。女孩笑得很甜，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忧郁。

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，是用铅笔写的，字迹已经有些模糊：

「林小棠，2005年摄。」

沈默盯着那个名字，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
这就是论坛上提到的那个小女孩。她住在七楼，2005年失踪，没有回来。

但为什么她的照片会出现在这里？是谁挂上去的？又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？

沈默伸手想把照片取下来，但指尖刚触碰到照片的边缘，楼道里的灯突然灭了。

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。

沈默僵在原地，手还悬在半空。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咚咚咚，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

几秒钟后，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。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，他能看到楼梯间的轮廓，能看到墙面上那些红色字迹的淡淡反光，也能看到——

照片不见了。

那个位置空空如也，墙面上只留下一个图钉留下的小孔。

沈默后退了一步，后背撞在墙上。墙面上那些红色字迹的墨迹似乎更浓了，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，像是一双双眼睛在盯着他。

他转身往楼上跑。

不是回402室，而是往楼上——往七楼跑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。但那个名字，那张照片，那个站在楼梯间的影子，所有的一切都在推着他往上走。

四楼到五楼的楼梯很陡，沈默扶着扶手，一步两级地往上跨。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，又在身后一盏一盏熄灭，像是一条由光与暗组成的通道。

五楼。

六楼。

七楼。

沈默站在七楼的走廊里，大口喘着气。

七楼的声控灯没有亮，走廊里一片漆黑。他摸索着找到开关，按了几下，灯没有反应。

他掏出手机，打开手电筒功能。

光束照亮了走廊，沈默看清了眼前的景象。

七楼有四扇门，分别标着701、702、703、704。但所有的门都被木板封死了，木板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钉子，像是一道道封印。

只有701室的门不一样。

那扇门没有被封死，但门板上贴满了照片。沈默走近了，用手电筒照着那些照片，一张一张地看过去。

照片里都是同一个人——林小棠。

有她小时候的，有她上学时的，有她和父母的合影，也有她一个人的照片。照片里的她穿着不同的衣服，站在不同的地方，但每一张照片里的她都在笑，那种笑和老周、和宋小雨的笑容一模一样——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，露出八颗牙齿，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。

沈默盯着其中一张照片，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：

这些照片的拍摄时间跨度至少有十几年。2005年的林小棠应该只有十二岁左右，但照片里有她十七八岁的样子，也有她二十多岁的样子。

如果她在2005年就失踪了，那么这些后来的照片是谁拍的？

沈默伸出手，想取下一张照片仔细看。但他的手指刚触碰到照片，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
「你找到我了。」

那是个女孩的声音，很轻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，尾音微微上扬，像是在笑。

沈默猛地转身，手电筒的光束扫过走廊。

在702室的门口，站着一个女孩。

她扎着马尾辫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，脚上穿着一双老式布鞋。她的脸和手都很白，白得像是很久没见过阳光。

她看着沈默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八颗牙齿。

「你好呀，」她点点头。「我是林小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