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楼的镜子
沈默站在202室的门前,盯着那些划痕看了很久。
「救我」。「它在看着我」。「水龙头里有眼睛」。
三行字,用指甲反复划出来的痕迹,深深地嵌入门板的木头里。每一道划痕都很用力,有些地方甚至划穿了门板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填充物。
那个女人——202室的女人——她被困在这里多久了?
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门板。
没有回应。
他又敲了一次,这次力道更大了一些。
门内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,像是有人在床上翻了个身。然后是一个声音,沙哑而疲惫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在努力挤出声音:
「不要敲了。」
沈默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「我知道你在门外。」那个声音继续说,「但你不能进来。白天也不行。」
「为什么?」
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因为白天它会睡觉。」女人说,「但如果你进来,它会醒。」
「它是谁?」
「水龙头里的东西。」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和己无关的事实,「它从水龙头里来。它需要脸。」
沈默的脑海里快速闪过二楼规则的内容:「厨房的水龙头如果流出红色液体,立刻关闭并默念三遍'我不是住户'。」
「你在二楼的规则里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你是……被规则困住的人?」
「不是被困住。」女人说,「是交换。我用我的脸,换了它帮我完成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事?」
女人没有回答。
门内再次陷入沉默,只有偶尔传来的呼吸声证明里面确实有人。
沈默转过身,沿着走廊向202室的厨房方向走去。
——
202室的厨房在走廊尽头。
沈默推开门的时候,一股奇怪的气味扑面而来——不是腐烂的味道,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东西,像是潮湿的纸张和新生的霉菌混合在一起。
厨房很小,只有五六平方米。一张简易的折叠桌,一台老式的冰箱,一个贴着瓷砖的灶台。灶台上方是一个生锈的水龙头,水龙头的下方是一个搪瓷洗脸盆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但沈默注意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。
洗脸盆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红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泡过。水龙头的开关上缠着一圈红色的毛线,毛线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,但依然能看出原本是鲜红色。
还有洗脸盆下方的地面上,有一滩已经干涸的水渍,水渍的形状不太规则,像是某种液体的残留物。
沈默蹲下身,仔细观察那滩水渍。
水渍的中心位置,有一个模糊的图案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凹痕。那个凹痕的形状……像是一张脸。
「看够了吗?」
沈默猛地站起身。
那个女人站在厨房门口,靠在门框上。她的样子比刚才更加憔悴了——如果那还能叫「人」的样子的话。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,眼睛深陷在眼眶里,嘴唇干裂得像是久旱的土地。
但最让沈默注意的是她的脸。
她的左半边脸看起来还算正常,但右半边脸……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,皮肤变得很薄,几乎能透出下面的血管和肌肉纤维。而且那种侵蚀还在缓慢地蔓延,从右脸延伸到下巴,再从下巴延伸到脖子。
「你的脸……」沈渡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「我说了,交换。」女人打断他,「我用我的脸,换了它帮我完成一件事。代价是它每天都会拿走一点点。」
「拿走什么?」
「脸。」女人说,「每次水龙头流出红色液体,都是它在吃我的脸。吃完之后会给我留下一小块镜子作为补偿。」
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,递给沈默看。
是一小块镜子碎片,大约指甲盖大小,边缘锋利。镜子的背面是银色的,映照出的光芒有些诡异——不是普通的反射,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、带着金属光泽的光。
「这是它的眼睛。」女人说,「吃掉一部分我的脸之后,它就会把一只眼睛留给我。收集齐四十七只眼睛,我就能完成那件事。」
「什么事?」
女人沉默了。
「离开这里。」她点点头。声音很轻,「收集齐四十七只眼睛,我就能用它们打开一条离开七号楼的通道。」
沈默盯着她手里的镜子碎片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「你试过吗?」他问,「试过打开水龙头?」
「每天。」女人说,「每天晚上十点,水龙头会自动打开,流出红色液体。我必须在它流完之前收集到一滴——那是它留给我的眼睛。」
「还差多少?」
女人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「三十七只。」她点点头。「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十七年了。」
沈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三十七年。按照每天一只眼睛的速度,她应该已经收集了超过一万只眼睛。但她只收集到了十只——也就是说,在过去的三十年里,她大部分时候都没能收集到眼睛。
「为什么?」他问,「为什么大部分时候收集不到?」
「因为它很挑剔。」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,「它不是每天都想吃我的脸。有时候它想吃别的东西。」
「什么东西?」
「新住户。」女人说,「尤其是那些不知道规则、违反规则的住户。他们脸上有新鲜的恐惧,那是它最喜欢的食物。」
沈默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
他想起了自己刚搬进七号楼的时候。他不知道规则,不知道白天和夜晚的区别,不知道有些东西会在黑暗中醒来。那时候如果他去了二楼厨房,打开了水龙头……
「你救了我。」他点点头。
女人没有回答。
她转过身,沿着走廊向202室的方向走去。走了几步之后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「三楼有一面镜子。」她点点头。「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关于这栋楼的事,去那里找答案。」
「什么镜子?」
「三楼的守层人。」女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「她比我更清楚这栋楼的事。但你要小心——她和我不一样。她不想离开,她想让你留下。」
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沈默站在厨房里,盯着那个水龙头看了很久。
水龙头很安静,没有任何动静。但沈默知道,在某个时刻——可能是今晚十点,可能是明天凌晨——它会打开,流出红色的液体。
而那个时候,他会知道,那个女人说的是不是真的。
——
沈默离开二楼的时候,太阳已经西斜了。
他站在楼梯间里,看着通往三楼的楼梯。二楼的规则是关于水龙头的,三楼的规则会是什么?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了备忘录。
目前他知道的规则:
一楼:不要回应门铃声
二楼:厨房的水龙头
三楼:?
四楼:不要敲墙
五楼:电梯
六楼:(暂无)
七楼:林小棠
三楼。他需要去三楼看看。
沈默深吸一口气,沿着楼梯向上走去。
三楼。
楼梯间的墙上没有红色的毛笔字。
沈默站在三楼楼梯口的墙壁前,盯着那片空白的墙面。有些不对劲——二楼有规则,四楼有规则,为什么三楼没有?
他沿着走廊向前走,寻找三楼的规则。
走廊尽头有一面镜子。
不是普通的镜子——它太大了,几乎占据了整面墙,而且它的边框是暗红色的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镜子的表面有些模糊,像是蒙了一层雾气,但依然能映照出沈默的轮廓。
沈默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。
镜子里的他,比镜子外的他,慢了一拍。
当镜中的「他」抬起手时,真正的他还没有动。当他眨眼时,镜中的「他」才刚要眨眼。
那个延迟只有零点几秒,但在这种环境下,它显得格外诡异。
「你看到我了。」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来。
沈默的后背一紧。
镜中的「他」动了——但那不是沈默的动作。那是另一个人,一个女人,长发披肩,穿着白色的裙子,站在镜子的深处。
「三楼的规则很简单。」那个女人说,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,「不要照镜子。」
沈默猛地后退了一步。
但镜子里的女人也跟着他动了,依然站在镜子深处,依然保持着那个笑容。
「但你已经照了。」她点点头。「所以,你现在是三楼的住户了。」
镜子的表面开始泛起涟漪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子后面涌动。
沈默转身就跑。
但他只跑了两步就停下来了——因为他看到,在三楼的走廊尽头,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。
那个人穿着白色的裙子,长发披肩,嘴角带着一个熟悉的笑容。
和镜子里的女人一模一样。
「跑什么呢?」她问,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,「留下来吧。这里很安全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