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楼
那天晚上我没有睡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天花板上方那声跺脚的频率不对。正常人的脚步声是有节奏的,左脚、右脚、左脚、右脚,间隔大致均匀。但那一下不是。它只响了一次,然后就没有了。
我躺在402的床上,盯着天花板,把手机举到面前看时间。
00:14。
00:15。
00:47。
01:22。
每一次我看手机的时候,都会下意识地听一下头顶。什么都没有。七楼的天花板上面是屋顶,屋顶上面是天空。没有八楼。
但建筑图纸标注的是八层。第八层的标注被红色墨水划掉了。
我把手机放下,闭上眼睛。
02:00的时候,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。很轻,很慢,从楼梯口的方向走过来,经过401门口,经过402门口,然后停住了。
我没有去看猫眼。
脚步声停了大约十秒钟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经过403,经过404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这是正常的。夜间规则第四条:不要回应走廊里的脚步声。我遵守了。脚步声也按照惯例走了。
但今晚多了一个细节。
脚步声经过402门口的时候,我闻到了一股气味。不是走廊里常有的霉味和旧木头味,而是一种很淡的、带着甜味的檀香。
七号楼里没有人烧香。
我的手指在被子上敲了两下。停住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七点半,林小棠准时出现在402门口。
她今天换了个站的位置。之前她总是靠在门框右边,今天站在左边,背对着走廊,脸朝着楼梯间的方向。
「走吧。」她没有等我开口,直接转身往楼下走。
「去三楼?」
「你昨天说的嘛。」
我跟上她。
从七楼到三楼,要经过六楼、五楼、四楼。白天走楼梯和晚上完全是两种体验。白天的时候,楼梯间的墙壁就是普通的白色墙壁,日光灯管虽然也坏了几根,但整体亮度够用,每层楼梯间的墙上都能看到那些红色毛笔字写的楼层规则。
经过六楼的时候,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601的房门。门关着。门上的油漆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头。陈阿姨不在门口。
「别看。」林小棠头也没回。
「我没打算进去。」
「我知道。但你看了那扇门,她会知道的。」
我没有追问。在七号楼住了一个多月,我已经学会了一件事——林小棠说"会知道的"的时候,意思是"那个东西能感知到你的注意力"。
五楼和四楼没有异常。楼梯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日光灯管的嗡嗡声。
到了三楼楼梯间,我停住了。
三楼的楼梯间和上面几层不一样。
首先是温度。从四楼下来的时候,空气还是正常的室温,大概二十二三度。但踏上三楼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,温度至少降了四五度。不是那种开窗通风的凉快,而是一种潮湿的、带着地下洞穴味道的阴冷。
然后是声音。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在三楼消失了。不是灯管坏了——灯管还亮着——而是声音本身被什么东西吸收了。就像你把耳朵贴在一堵很厚的墙上,外面有人在喊,但你只能感觉到振动,听不到声音。
最后是气味。一股很浓的樟脑丸味道,混着老旧布料的气息,像是走进了一个很久没打开的衣柜。
我的手指在大腿侧面敲了三下。
「到了。」林小棠站在楼梯间入口处,没有往前走。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攥着校服外套的下摆。
三楼楼梯间的墙上照例写着楼层规则。红色毛笔字,字体和上面几层一样,是那种老派的楷书。但三楼的规则比其他楼层多了两条。
我凑近去看。
三楼住户须知:
一、夜间不要在走廊里数房间号。如果你发现自己正在数,立刻闭上眼睛,退回自己的房间。
二、307房间没有人住。如果你听到307房间里有声音,那是风。
三、走廊尽头有一面穿衣镜。不要在下午三点到三点十分之间照镜子。
四、如果你在三楼闻到樟脑丸的味道,不要停留。立刻上楼或下楼。
五、如果你在三楼闻到檀香的味道,不要跑。慢慢走,不要发出声音,回到最近的楼梯间。
我逐字看完,在笔记本上抄了一遍。
五条规则。比四楼的四条多了一条,比六楼的两条多了三条。和一楼并列最多。
但真正让我在意的不是数量,而是第四条和第五条。
樟脑丸的味道——我现在就闻到了。
现在是上午八点十一分。规则只在夜间生效。白天闻到樟脑丸味道,按照规则体系,不应该触发任何后果。
但我的手指在不停地敲。
「沈默。」林小棠的声音压得很低,「你有没有觉得——」
「温度变了。」
「不是温度。」她摇头,「是光线。」
我抬头看了一眼楼梯间的日光灯管。灯管还亮着,亮度也没有变化。但林小棠说得对——光线确实变了。
不是灯的问题。是空气。
三楼的空气有一种奇怪的浑浊感,像是隔了一层很薄的纱。日光灯的光穿过这层纱之后,变得不那么真实了。颜色还是原来的颜色,亮度还是原来的亮度,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"假"。
像是在看一张分辨率很高的照片,而不是真实的光。
「走吧。」我把笔记本揣进口袋,「307在走廊左边还是右边。」
「左边。走廊走到头,倒数第二个房间。」
我迈出第一步,走进三楼走廊。
走廊的布局和四楼一样——左边四户,右边四户,中间一条大约两米宽的过道。但三楼的走廊比四楼短。四楼的走廊从楼梯间走到尽头大约有二十五米,三楼我目测只有十八米左右。
这不合理。七号楼是标准的老式居民楼设计,每层的户型和面积应该完全一致。
我的手指敲了一下。停住。
我数了一下左边的房间号。301,302,303。然后是走廊尽头。右边是304,305,306。
没有307。
我站在走廊尽头,面前是一堵墙。白色的墙皮,和两边一样。墙根处有一条很细的裂缝,大概十厘米长。
「林小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,很轻,「307不在了。」
「不在了是什么意思。」
「就是不在了。昨天——不,之前来的时候,307还在。现在它没了。」
我转过身看她。她站在走廊中间,没有靠近那堵墙,也没有靠近我。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「你之前来过三楼307?」
「没有。但我记得三楼有八户。每层八户,左边四个,右边四个。307应该在左边最里面,308在右边最里面。」
「现在左边只有三个房间。」
「对。」
我重新看了一遍走廊。左边301到303,右边304到306。总共六户。走廊尽头的墙壁把原本应该存在的307和308的位置封死了。
但墙壁看起来很新。不是七号楼其他地方那种发黄、开裂的老墙皮,而是相对平整、颜色均匀的白墙。像是后来补上去的。
我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那堵墙。
空的。
不是实心墙的声音。是空心墙。指关节敲上去发出一种闷闷的、带着回音的"咚咚"声,像是墙后面还有空间。
「307在墙后面。」我点点头。
林小棠没有回答。
我蹲下来,检查墙根处那条裂缝。裂缝大约一毫米宽,从墙根往上延伸了十厘米就停了。我把手电筒从口袋里掏出来,光束对准裂缝。
裂缝里面是黑的。和一楼那道裂缝一样,光线照进去之后消失了。
但和一楼不同的是,这道裂缝里有一股气流。
很微弱,几乎感觉不到。但确实是气流——从墙里面往外吹的,带着一股温热的、潮湿的气息。气息里有樟脑丸的味道,比走廊里浓得多。
然后我闻到了第二股味道。
檀香。
很淡,一闪而过,像是有人在墙的另一边划了一根火柴,又立刻吹灭了。
我的手指停住了。
第五条规则:如果你在三楼闻到檀香的味道,不要跑。慢慢走,不要发出声音,回到最近的楼梯间。
这条规则写的是"不要跑"。
在七号楼的规则体系里,"不要跑"意味着两件事。第一,跑也没用。第二,跑会触发更严重的后果。
「林小棠。」我站起来,声音很平,「回楼梯间。」
她已经在走了。没有问为什么,没有犹豫。她在我闻到檀香的同时就开始往回走,比我快了至少两秒。
这说明她在我之前就闻到了。
我转过身,迈步。走。不是跑。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脚掌先着地,再慢慢放下脚跟。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。
走廊里的温度在变化。
不是变冷。是变得不均匀。我左边的空气比右边冷两度,头顶的空气比脚下的空气热三度。像是有人把三楼的空间切成了一块一块的,每一块的温度都不一样。
我走到楼梯间入口的时候,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像是有人在墙里面用指甲刮了一下墙面。
嗤。
一声。只有一声。
然后就没有了。
我走进楼梯间。林小棠站在台阶上,比我高两级。她的手攥着校服外套的下摆,指节发白。
「听到了吗。」我问。
「嗯。」
「什么声音。」
「指甲。」她停了一下,「有人在墙里面用指甲刮墙。」
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,拿出笔记本,把刚才观察到的东西逐一记录。
一、三楼走廊比其他楼层短约七米。307和308房间消失,被一面后补的空心墙封死。
二、墙内有空间,有气流,有裂缝。
三、白天气温异常,光线异常,声音被吸收。
四、樟脑丸味道持续存在。檀香味道在靠近墙壁时出现。
五、墙内传出指甲刮墙声。
我看着这五条记录,在最后面加了一条:
六、307房间在墙后面。红线也在墙后面。规则在阻止我进去。
我把笔记本合上。
「林小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说307之前在。什么时候不在的。」
她想了想。「我不确定。但我上一次确认三楼的房间数量,大概是……半个月前。那时候还有八户。」
半个月前。大约是我在四楼发现规则体系之后的时间节点。
我敲了两下手指。
「我每次有新的发现,它就会做出反应。」我点点头。「我发现四楼规则的时候,老周被修正了。我发现规则之间的数学关系的时候,三楼到五楼之间的'气氛'变了。我在一楼裂缝旁边找到仪式物品的线索的时候——」
「307消失了。」林小棠接过话。
对。
这不是巧合。这是一个系统在自我保护。我每接近真相一步,它就把真相藏得更深一层。
「那怎么办。」林小棠问。她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,但她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出卖了她。
「找入口。」我点点头。
「墙是死的呀。」
「墙是活的。」我纠正她,「空心墙,有气流,有裂缝。它不是一堵普通的墙,它是一个封印。封印就有边界,边界就有薄弱点。」
「薄弱点在哪。」
「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」
我翻开笔记本,指着她之前说过的那句话。
「你说三楼到五楼之间'像是走进了一个很深的冰箱'。三楼有樟脑丸和檀香。四楼什么都没有。五楼——」
「五楼有电梯。」林小棠说。
「五楼的规则里有一条:电梯在凌晨两点会停在三楼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
「如果307被墙封死了,」我点点头。「那电梯就是唯一能从外面进入墙内空间的通道。凌晨两点,电梯停在三楼。它停的不是三楼走廊,是三楼墙后面的空间。」
楼梯间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电流声。三楼特有的阴冷空气从走廊方向涌进来,带着樟脑丸的味道。
「你要等到凌晨两点。」林小棠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「嗯。」
「凌晨两点,规则生效。三楼有五条规则。你在规则生效的时间进入三楼,触发任何一条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沉默了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没有预料到的话。
「沈默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。」
「什么。」
「建筑图纸上标注的是八层。第八层被划掉了。你昨天听到了八楼有脚步声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如果七号楼真的有八层,」她的目光落在楼梯间的天花板上,上面是四楼的地板,「那第八层在哪里。」
我没有回答。
因为我有一个猜想,但这个猜想太大了,大到我不敢在没有验证的情况下说出来。
「你先回去。」我点点头。「今晚两点,我一个人去三楼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三楼规则里没有说不能带人。」
「不是规则的问题。」她从台阶上跳下来,站在我面前,仰着头看我。她的眼睛很亮,但那里面没有温度。「是凌晨两点的问题。两点的时候它最强。你一个人去,会死。」
「你不用——」
「我又不会死。」她打断我,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松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,「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嘛。」
她说完就往楼上走了。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,没有声音。
我站在三楼楼梯间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四楼的拐角处。
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灰。
不是普通的灰尘。是墙灰。白色的,细腻的,像是石灰粉。
我刚才没有碰过那堵墙。
我握紧拳头,把手揣进口袋里。
口袋里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不是消息提醒,是屏幕自动亮了。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09:41。
但屏幕的背景不对。
我手机壁纸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。现在它变了。纯黑的背景上多了一个很小的白色光点,在屏幕的右上角,大约两毫米直径。
像是某个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。
又像是某个很高地方的窗户里,有人正举着手机,对着楼下拍了一张照片。
而我的手机,收到了那张照片里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