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点整
两点二十七分。
我坐在三楼楼梯间的台阶上,背靠着墙壁,把手机举到面前。屏幕亮度调到最低,数字在昏暗中发着幽蓝的光。
林小棠坐在我对面三级台阶的位置,膝盖抵着胸口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她从四十分钟前开始就没有说过话。不是那种赌气的沉默,是某种更安静的状态——像一台机器进入了低功耗模式。
三楼的温度比四楼低至少五度。我穿着长袖T恤,手臂上已经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。空气里那股樟脑丸的味道比上午更浓了,浓到我的鼻腔后部有一种发涩的感觉,像含了一颗没化开的薄荷糖。
两点二十九分。
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停住。
时间过得比平时慢。我知道这是主观感受,但主观感受本身也是一种数据——当一个人觉得时间变慢的时候,说明他的注意力密度在升高。注意力密度越高,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就越敏锐。
而我现在感知到的东西,让我希望自己的注意力能迟钝一点。
三楼楼梯间的日光灯管在闪烁。不是那种接触不良的快速闪动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有节奏的明暗交替,像是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按着开关。频率大约每四秒一次。
亮——暗——亮——暗。
我数了三十个周期。每一次「暗」的持续时间都在变长。最初大约一秒,现在接近两秒。
「灯在变暗。」我点点头。
「嗯。」林小棠的声音闷闷的,从膝盖和下巴之间挤出来,「它知道我们要进去。」
两点三十四分。
我从背包里掏出手电筒,试了一下。光束正常,亮度够用。又掏出一卷从402厨房抽屉里翻出来的红色棉线——不是红线,只是普通的缝纫线,但颜色相近。我把它缠在左手腕上,缠了三圈。
「你缠那个干什么。」林小棠终于抬起头。
「标记。」我把线头塞进袖口,「进去之后如果遇到空间扭曲,有根线拉着能找到回来的方向。」
她看了我两秒钟,然后从校服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根红色的头绳。那种很老式的、带有一个塑料小花的头绳,颜色已经褪成了暗红色。
「给你。」她把头绳递过来。
我接过来。头绳上有一种淡淡的气味,不是洗发水,也不是樟脑丸。是一种更私人的、带着体温的味道。像阳光晒过的棉被。
「这个比棉线靠谱。」她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,「是我妈留给我的。2005年之前的东西。」
我没有问为什么她随身带着这个。在七号楼住了一个多月,我学会的第二件事就是——有些问题不问比问好。
我把头绳缠在右手腕上,和左手腕的棉线系在一起,打了一个死结。
两点四十一分。
走廊里传来了声音。
不是脚步声。是一种很轻的、持续的摩擦声,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壁上慢慢地划。声音从走廊的左端传来,经过302、303、304,在305附近停住了。
然后307的铁门响了一下。
不是敲门声。是金属受压后发出的低沉呻吟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门的另一面推了一下。只有一下。
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连敲了四下。
林小棠没有动。她的眼睛盯着楼梯间入口的方向,瞳孔里映着日光灯管忽明忽暗的光。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在无声地数着什么。
两点四十八分。
摩擦声消失了。走廊里重新变得安静,安静到我能听到日光灯管内部电流的嗡嗡声,以及我自己呼吸的声音。
但空气变了。
之前三楼的空气是阴冷的、潮湿的,带着樟脑丸的涩味。现在那种涩味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味道——很淡的檀香。
三楼规则第五条:如果你在三楼闻到檀香的味道,不要跑。慢慢走,不要发出声音,回到最近的楼梯间。
我已经在楼梯间了。
「檀香。」我点点头。
林小棠的肩膀绷了一下。她慢慢站起来,动作很轻,像是在水面上走路。她走到楼梯间入口,探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,然后缩回来。
「走廊尽头那面镜子。」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「在发光。」
两点五十三分。
我把手电筒握紧,站了起来。腿有点麻——在台阶上坐了快一个小时,血液循环不太顺畅。我跺了两下脚,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了一下。
「别跺脚。」林小棠瞪了我一眼。
「抱歉。」
两点五十五分。
我走到楼梯间入口,站在林小棠旁边。从我的角度可以看到走廊的大半部分——灰白色的墙壁,紧闭的房门,地面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尘。走廊尽头是一面半身高的穿衣镜,镜框是深褐色的木头,边缘有些磨损。
镜子确实在发光。
不是反射日光灯的光,而是镜面本身在发出一种柔和的、乳白色的光。那种光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萤火虫——不刺眼,但非常显眼,像是在黑暗中睁开了一只眼睛。
三楼规则第三条:不要在下午三点到三点十分之间照镜子。
现在是两点五十六分。还有四分钟。
「它」的注意力在镜子上。林小棠是这么说的。三点到三点十分,「它」会去看镜子,307是安全的。
我看着那面发光的镜子,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规则要禁止人在这个时间段照镜子。
不是镜子危险。是「它」在照镜子。
如果你在这个时候站在镜子前面,你看到的不会是你自己。你会看到「它」在看你的样子。
两点五十八分。
镜面的乳白色光芒变强了。光线从镜面向外扩散,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椭圆形的光斑。光斑的边缘在缓慢地移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面后面调整着姿势。
林小棠的手指攥住了我的袖子。
她的手指冰凉。
两点五十九分。
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。
14:59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樟脑丸的涩味已经完全消失了,空气里只剩下檀香,甜的、腻的、让人喉咙发紧的檀香。
15:00。
「走。」
林小棠先迈出一步。她的布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我跟在后面,刻意放轻脚步,但运动鞋的橡胶底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吱嘎声。
走廊里的温度在变化。从楼梯间出来的时候大约十八度,走到305门口的时候已经降到了十五度以下。我的手臂上鸡皮疙瘩从肘部一直蔓延到肩膀。
307的铁门出现在左边。
上午来的时候,这扇门上的抓痕还只是浅浅的几道,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铁皮上划过。现在那些抓痕变深了——不是变多了,是原来的几道在变宽。最宽的一道已经能看清痕迹底部的金属光泽,像是铁皮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,推到变形。
林小棠站在门前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但我读懂了——「准备好了吗。」
我点头。
她伸手握住门把手。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球形铜把手,表面氧化成了暗绿色。她的手指一碰到把手,307的门就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哒。
不是锁被打开的声音。是锁自己弹开的声音。
像是在等我们。
林小棠推开门。
——
307的内部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。
我之前根据七号楼其他房间的布局推测过307的结构——应该和402差不多,一室一厅,厨房在进门左侧,卫生间在走廊尽头。但推开门之后,我看到的是一间大约十五平米的方形房间,没有隔断,没有厨房,没有卫生间。
只有四面墙、一扇窗、一张床、一个床头柜。
窗户从里面被砖封死了。不是后来封的——砖块和周围的墙体之间没有缝隙,灰浆的颜色和墙面一致,像是建房的时候就封上了。
床靠在右侧墙壁中间。一张单人铁架床,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管。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——被子是粉色的,枕巾是白色的,上面印着小熊图案。
一个小女孩的床。
我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。
床头柜在床的左侧,是一个那种老式的三屉柜,木质的,表面贴着仿木纹的塑料贴纸,贴纸的边角翘起来了。柜子上放着一盏台灯——没有灯泡,灯罩上积了一层灰。
「红线在抽屉里。」林小棠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,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「第二个抽屉。」
我走向床头柜。脚下的地板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——木质地板,不是水泥地。三楼其他房间的地面都是水泥的,只有307是木地板。
我拉开第二个抽屉。
抽屉里很干净。太干净了。没有灰尘,没有虫蛀的痕迹,没有任何一个放了二十年的抽屉该有的陈旧感。像是有人每天都在擦拭它。
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。
一根红线。
大约三十厘米长,系成一个环,打了一个很复杂的结。线的颜色很鲜艳,红得不像放了二十年的东西。我把它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
红线是温的。
不是被阳光晒过或者被人握过的那种温。是一种从内部散发出来的、持续的温热,像是握着一根刚从活人手腕上解下来的弦。
我把红线收进口袋,转身准备离开。
然后我看到了墙壁。
——
我之前进门的时候,注意力全在床和床头柜上,没有仔细看墙壁。现在转过身来,面对着进门方向的那面墙,我才看到上面的东西。
整面墙都贴满了纸。
不是墙纸。是A4大小的白纸,一张一张地用透明胶带贴在墙面上,从地面一直贴到天花板,密密麻麻,没有留一点空隙。纸张的颜色不完全一致——有些已经泛黄,有些还很白,有些边缘有烧焦的痕迹。
我走近了一步。
纸上写满了字。
不是同一个人的字迹。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有的用圆珠笔,有的用铅笔,有的用红色墨水。但所有文字的内容都是同一个格式——
日期。时间。描述。
我随机看了一张泛黄的纸:
「2005年3月17日,凌晨2:00,听到走廊里有小孩在唱歌。歌是《鲁冰花》。声音从307方向传来。」
另一张:
「2005年4月2日,下午3:05,照了走廊的镜子。镜子里有一个小女孩在对我笑。她的眼睛是黑色的。」
又一张:
「2005年5月19日,晚上11:30,307的门自己开了。里面有一张床,床上躺着一个人。我以为是住户,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人。那是一张纸。纸上画着一个人的形状。」
我的手指停住了。
「2005年6月8日,凌晨3:00,307里传出了声音。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,在喊妈妈。」
「2005年7月11日,下午3:03,走廊的镜子里,小女孩在哭。她的脸在融化。」
「2005年7月15日,307的门上出现了抓痕。从里面往外抓的。」
一张又一张。日期从2005年3月一直排列到2005年7月。记录者不同,笔迹不同,但描述的对象始终是同一个——307房间,以及307里的那个「小女孩」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,看到了纸张覆盖区域的最后一部分。靠近天花板的几张纸,字迹变得很小,写得很密,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完成的。
最后一张纸贴在墙角,位置很低,几乎贴着地面。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子写的:
「2005年7月22日。仪式。所有人都要参加。小棠不要怕。妈妈把你藏在衣柜里。妈妈——」
后面的字被一团黑色的墨迹盖住了。不是涂掉的,是纸本身被烧了一个洞,烧洞的边缘碳化发黑,但形状很规则,是一个圆形。
像是有人把一根点燃的香按在了纸上。
我蹲下来,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小棠。
林小棠。
我转头看她。
她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她的脸朝着走廊的方向,像是在监视什么。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「这是你妈妈的字。」我点点头。
她的肩膀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抖。
「嗯。」
「她把你藏在衣柜里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仪式是什么。」
她没有回答。
我站起来,重新审视这面贴满纸的墙。2005年3月到7月,四个月的时间,至少有七八个不同的记录者。他们都在观察307。他们都在记录307里的「小女孩」。
但307的住户须知上写的是——307房间没有人住。
如果没有人住,那这些记录里提到的小女孩是谁?
如果有人住,为什么规则要说没有人住?
我的目光落回到那张粉色被子的床上。被子叠得很整齐。枕巾上的小熊图案已经褪色了,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——一只抱着蜜罐的小熊。
一个住在这间房间里的小女孩。她的床,她的被子,她的枕巾。
但规则说这里没有人住。
因为那个小女孩已经不是人了。
或者——她从来就不是。
我走到窗边。被封死的窗户。砖块和墙体之间没有缝隙。光线从砖缝里透不进来,但房间里并不完全黑暗——走廊里那面镜子的乳白色光芒从门缝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。
光线照在地板上,我看到了一样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。
地板上有一行字。
不是刻的,不是写的。是地板本身的颜色变化——像是某种液体渗进了木纹里,经过二十一年的氧化,留下了永久的痕迹。
那行字写的是:
不要让小棠照镜子。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。
然后我想起了一件事。
林小棠的禁忌——绝不会照镜子。
她不是怕镜子。她是不能照镜子。
因为镜子会照出她本来的样子。
我转过身,看向站在门口的林小棠。她还是那个姿势,面朝走廊,马尾辫垂在背后,校服外套的下摆微微晃动。十七岁的外表,十二岁的心理,二十一年的时间。
一个被困在七号楼里的女孩。一个被妈妈藏在衣柜里的女孩。一个不能照镜子的女孩。
「林小棠。」
「嗯。」她没有回头。
「307——以前是你住的房间。」
她沉默了。
走廊里,镜子的乳白色光芒突然变强了。光线从门缝里涌进来,在307的地板上铺开了一片。在那片光里,我看到地板上还有一行字,之前被阴影遮住了。
那行字比「不要让小棠照镜子」更小,更浅,像是用指甲在木板上轻轻划出来的:
她不是我们的女儿。
15:07。
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无声地跳动了一下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。我们进来了七分钟。还有三分钟,镜子的安全窗口就会关闭。
「该走了。」我点点头。
林小棠转过身,走进来,拉住我的手腕。她的手指还是冰凉的,但力道很大。
我们走出307。铁门在我们身后无声地关上了。
走廊里,那面镜子的光芒已经从乳白色变成了一种淡淡的粉红色。光线照在墙壁上,让灰白色的墙面看起来像是刷了一层薄薄的血。
我们没有看镜子。快步走过305、304、303、302,回到楼梯间。
15:09。
我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,大口喘气。手心里全是汗。右手腕上林小棠的头绳和左手腕上的棉线系在一起,勒出了一道红印。
口袋里的红线在发热。温度不高,但能清晰地感觉到,像是一小段活着的血管。
「红线拿到了。」我点点头。
「嗯。」林小棠靠着对面的墙壁,低着头。她的刘海垂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「你没事吧。」
「没事嘛。」她抬起头,扯出一个笑。嘴角弯了,眼睛没弯。那个笑容让我想起老周被修正之后的样子——形状对了,温度不对。
「地板上那行字——」
「别说了。」她的声音突然变了,从平淡变成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尖锐,「我说了别说了嘛。」
我闭嘴了。
楼梯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日光灯管的闪烁频率恢复了正常,不再有那种缓慢的明暗交替。空气里的檀香味道也在一点一点地淡去,樟脑丸的涩味重新占据了鼻腔。
15:10。
走廊尽头,镜子的粉红色光芒突然熄灭了。不是慢慢变暗,是像关灯一样,一瞬间就消失了。
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从307的方向传来的。
很轻,很远,像是隔着一堵很厚的墙。
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。
她在唱歌。
歌词听不清楚,但旋律很熟悉。是《鲁冰花》。
林小棠的身体僵住了。她的手指攥着校服外套的下摆,指节发白,像是在用力掐着什么东西。
她没有说话。她没有动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听着那个声音。
我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一直忽略的细节。
林小棠的校服外套左胸口的位置,缝着一块小小的白色布条。那种老式的、手缝的名牌布条。布条上用黑色线绣着两个字,绣工很精细,但年代久远,线已经褪色了。
我眯起眼睛辨认那两个字。
不是「林小棠」。
是「陈念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