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七条规则
陆辞把那张皱巴巴的A4纸展开的时候,还以为是哪个同事的恶作剧。
纸是那种最廉价的打印纸,边缘泛黄,上面用蓝色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。字迹潦草得像是匆忙间写下的,有几个字还被划掉重写过,墨迹洇成一片。
「夜班守则——致新来的守夜人」
他靠在保安亭的折叠椅上,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。亭子不大,三面是玻璃,一面是贴满了小广告的墙。头顶那盏日光灯管闪了两下,发出细微的电流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管里爬。
「一、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点之间,不要看监控屏幕的第四个画面。那个画面对着B栋地下车库的入口,但你会看到一些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人。不要试图数他们有几个人。」
陆辞嗤笑了一声,把纸翻了个面,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写什么。背面是空白的,但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深色污渍,闻起来有股铁锈味。
他把纸翻回来,继续往下看。
「二、凌晨十二点整,你会听到有人敲保安亭的门。敲三下,停顿,再敲三下。不要开门。不管外面的人说什么,不要开门。尤其不要回应。」
「三、巡逻路线只走外围,不要进入B栋。B栋的电梯在凌晨后会自己运行,但那栋楼已经封了三年了。」
陆辞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。他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——小区的布局很简单,A栋和B栋并排立着,中间隔着一个种满了枯黄灌木的花坛。A栋灯火通明,窗帘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光。B栋却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墓碑,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,连一盏应急灯都没有。
他来这里面试的时候,物业经理王姐提过一嘴,说B栋之前是烂尾楼,后来产权纠纷一直没解决,就空着了。当时陆辞没多想,毕竟他来这儿只是为了那一个月四千五的夜班工资。
他爸欠下的那笔债,催收的人已经打过三次电话了。最近一次是昨天下午,对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:「陆辞是吧,你爸的事你清楚。月底之前,十万块,一分不少。」
十万块。他一个大三学生,课余时间做家教,一个月撑死赚两千。四千五的夜班工资加上家教,不吃不喝也要将近两年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「四、如果你在巡逻时闻到烧纸的味道,立刻回到保安亭,锁好门,直到味道完全消散。烧纸的味道意味着'它们'在换班。」
「五、凌晨两点到两点十五分之间,你会感到非常困倦。这种困倦不是正常的疲劳。无论你有多困,不要闭眼。不要睡。」
陆辞揉了揉太阳穴。他今天下午刚搬完家,从城中村的合租房搬到了公司安排的宿舍——其实就是保安亭旁边的一间铁皮屋,八平米,一张床一个柜子,夏天热得像蒸笼。他太累了,眼皮已经开始打架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,晚上十点四十七分。
还有十三个分钟。
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那张纸上。最后两条规则的字迹明显比前面几条更潦草,像是写字的人在发抖。
「六、如果有人从B栋的方向走向你,微笑着和你打招呼,不要回应,不要对视。低下头,假装在看手机。等那个人走过去之后,数到一百,再抬头。」
「七、如果你正在读这段话,说明上一个夜班保安已经不在了。恭喜你,成为新的守夜人。请务必遵守以上所有规则。如果你违反了任何一条——」
最后两个字被一团墨迹盖住了,怎么也看不清。
陆辞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几秒,忽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。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,什么也没有。
「神经病。」他把纸揉成一团,随手扔进了桌角的垃圾桶里。
这种恶作剧也太低级了。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,水已经凉了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他皱了皱眉,把水吐回了杯子里。
铁锈味。
和那张纸上深色污渍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陆辞愣了一下,又把那张纸从垃圾桶里捡了起来,展开,凑近鼻子闻了闻。没错,就是铁锈味。不,不是铁锈——他仔细分辨了一下——是血。
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王姐发来的微信消息:「小陆,第一天上夜班还习惯吗?对了,之前那个保安小周,你认识吧?他上周突然辞职了,连最后一个月工资都没要。你好好干,这份工作不容易找的。」
陆辞回了一个「好的,王姐」。
他想问小周为什么辞职,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,最终没有发出去。有些问题,他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答案。
十一点整。
日光灯又闪了一下,这次闪得更厉害,整个保安亭暗了将近两秒才重新亮起来。陆辞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监控屏幕——四个画面,分别对着小区大门、A栋大堂、停车场和……
第四个画面。
B栋地下车库的入口。
画面是黑白的,带着那种老式监控特有的雪花噪点。车库入口的卷帘门半开着,里面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清。但陆辞总觉得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是有什么人站在卷帘门后面,正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看。
他猛地把视线移开,心脏砰砰跳个不停。
「别自己吓自己。」他小声嘟囔了一句,伸手去拿桌上的烟盒。指尖刚碰到烟盒,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保安亭外面,有人。
不是看监控看到的,是真的有人——就站在玻璃外面,不到半米的距离。路灯的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,惨白惨白的,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粉。
那个人在微笑。
陆辞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想起规则第六条——「如果有人从B栋的方向走向你,微笑着和你打招呼,不要回应,不要对视。低下头,假装在看手机。」
他猛地低下头,手指哆嗦着点亮手机屏幕,假装在划消息。余光里,那个人就站在窗外,一动不动地笑着。那种笑不是正常的微笑,嘴角咧得太开了,像是被人用手硬生生扯上去的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那个人开口了。
「你好,请问一下——」
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空旷感。
陆辞咬紧牙关,死死盯着手机屏幕,一个字也没说。他的手心全是汗,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。
脚步声。很轻的脚步声,从保安亭的玻璃墙外慢慢移过去。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越来越远。
陆辞在心里默数。
一,二,三,四……
数到四十七的时候,脚步声停了。
他停下了计数,浑身僵硬地坐在椅子上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保安亭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日光灯的电流声和自己的心跳声。
五秒过去了。十秒过去了。二十秒过去了。
脚步声没有再响起。
陆辞缓缓地、一点一点地抬起头。
窗外空无一人。路灯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小区道路,连一片落叶都没有。远处的B栋像一座沉默的黑色巨兽,静静地蹲伏在夜色里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监控屏幕的第四个画面里,B栋地下车库入口的卷帘门,已经完全打开了。
而画面里,站着一个微笑的人。
不是刚才窗外的那个。
是另一个。
不,是两个。
不——
陆辞猛地闭上眼睛,但规则第五条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海——「无论你有多困,不要闭眼。不要睡。」
他猛地睁开眼。
监控屏幕的第四个画面里,空空荡荡,什么人也没有。卷帘门紧紧关着,和刚才一模一样。
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陆辞瘫坐在椅子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,最后一条规则上被墨迹盖住的那两个字,在日光灯下隐约透出一点痕迹。
他眯起眼睛,凑近了看。
那两个字是——
「别回头。」
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