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药园的泥
清晨的天玄宗笼罩在一层薄雾里,远处的主峰像一柄插进云层的剑,剑尖上挂着几缕不肯散去的白气。
姜燃蹲在灵药园最角落的那片地里,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拔着杂草。泥土嵌进指甲缝里,他已经习惯了那种细微的刺痛感。十一年了,这双手什么脏活没干过——挑粪、翻土、浇水、除虫。天玄宗三百亩灵药园,最累最苦的活永远落在他头上。
不是因为他做得好。
是因为他是废灵根。
废灵根在天玄宗的地位比看门的大黄狗还低。大黄狗好歹有口饱饭吃,他连每月的灵石配给都被克扣了大半。上个月管事刘胖子把他的配给灵石拿去赌了,他去找刘胖子理论,被一脚踹翻在灵药园的泥地里。
刘胖子当时说的话他记得很清楚:「废灵根也敢跟老子要灵石?你那破灵根连一丝灵气都存不住,给你灵石也是浪费。」
姜燃没吭声,从泥地里爬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转身继续干活。
不是怕了。
是懒得跟一个淬体境五重的废物废话。
「姜燃!姜燃!」
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姜燃没回头,手指准确地捏住一根猪笼草的根须,用力一扯。湿泥溅了他一脸。
「叫你呢,聋了?」
一只脚踢在他的后腰上,力道不大,但带着明显的侮辱性。姜燃的身体往前倾了倾,手掌撑住地面,稳住了。他慢慢转过身。
面前站着三个人。为首的是个圆脸少年,穿着外门弟子的青色袍子,腰间别着一柄品相很差的铁剑。他叫周宝,淬体境三重,在外门弟子中垫底,但比姜燃强——至少他有灵根,哪怕只是最低等的白色灵脉。
周宝身后跟着两个跟班,一个瘦高一个矮胖,都是他的狗腿子。
「什么事。」姜燃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他知道周宝来找他不会有好事。
周宝嘿嘿笑了两声,蹲下来跟姜燃平视。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快意,像猫逗弄一只被拔了牙的老鼠。
「刘管事说了,今天灵药园的活你一个人干完。三号棚的灵露草该浇了,七号棚的赤炎花该收了,还有后山的垃圾你也一并倒了。」
姜燃看了一眼天色。辰时刚过,这些活干完至少要到子夜。
「三个人份的活?」
「对啊。」周宝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「怎么了?有意见?」
姜燃沉默了两秒。
「无所谓。」
他转回身,继续拔草。
周宝似乎对这个反应不太满意。他弯下腰,一把揪住姜燃的后领,把他拽了起来。泥土从姜燃的膝盖上簌簌往下掉。
「我说无所谓你就无所谓?你个废灵根的——」
「放手。」
姜燃的声音不大,但周宝的手僵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是因为姜燃的眼神。
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——没有愤怒,没有屈辱,没有哀求。像两口枯井,井底什么都没有。周宝被这种眼神看得心里发毛,下意识松了手。
姜燃整了整衣领,面无表情地说:「活我会干完。但你最好别再碰我。」
他说完就转身走了,步伐不快不慢,脊背挺得很直。
周宝愣在原地,半天才反应过来,冲着姜燃的背影骂了一句:「装什么装!一个废灵根的废物!」
姜燃没回头。
——
灵药园的午后闷热得像蒸笼。
姜燃在三号棚里浇灵露草。这种草娇贵得很,水温必须控制在灵温三十度上下,高一度叶子会焦,低一度根会烂。别的弟子浇两遍就嫌烦,他浇了十一遍,从没出过差错。
不是因为他喜欢这份工作。
是因为灵露草的叶子在灵温三十二度时会散发出一种极淡的香气,闻了能缓解灵力运转时的经脉刺痛。他虽然灵根是废的,但这些年偷偷修炼的基础灵力运转之法偶尔会让经脉发疼。灵露草的香气是唯一的缓解方式。
这个秘密他没告诉过任何人。
浇完三号棚,姜燃拎着水桶往七号棚走。路过灵药园的正门时,他听到里面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。
「……听说了吗?宗门要举行年度试炼了。」
「嗯,苍莽山脉,为期七天。听说今年奖励丰厚,前十名能进内门核心弟子序列。」
「核心弟子?那可是直接跟宗主学功法的待遇啊……」
「别想了,那是给有灵根的人准备的。咱们外门弟子能混个前五十就不错了。」
姜燃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年度试炼。
他每年都会被强制参加。不是因为宗门指望他取得什么成绩,而是因为试炼需要炮灰——总得有人负责在前面探路、触发陷阱、引开妖兽。废灵根弟子就是最好的炮灰。
去年试炼,他被一头铁背狼追了三座山头,差点死在山涧里。最后还是巡逻的执事弟子把他从河里捞出来的。
捞出来的时候,执事弟子看了他一眼,说了句:「还活着啊。」
语气里没有庆幸,只有淡淡的意外。
姜燃把水桶换了只手,继续往七号棚走。
——
傍晚的时候,灵药园的告示栏前围了一群人。
姜燃收完赤炎花,手上沾满了赤炎花茎秆里的红色汁液。这种汁液有微毒,沾在皮肤上会火辣辣地疼,过两个时辰才会消退。他走到水缸边洗手,余光扫了一眼告示栏。
一张崭新的告示贴在最上面,朱红色的字迹还没干透。
「天玄宗第一百七十三届年度试炼,定于三日后启程。苍莽山脉,为期七天。凡外门弟子必须参加,无故缺席者逐出宗门。」
人群里有人骂骂咧咧,有人跃跃欲试。周宝挤在最前面,跟旁边的人吹嘘:「老子今年怎么也得混个前三十,到时候进核心弟子序列,看谁还敢看不起我。」
旁边有人笑他:「你淬体境三重,前三十?做梦呢?」
「你他妈说谁做梦?」
姜燃没凑过去。他站在水缸边,看着告示上的字一个一个被风吹干。朱红色在暮色里暗得像干掉的血。
三天后。
又是苍莽山脉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右手虎口的厚茧在夕阳下泛着暗黄的光,赤炎花的红汁液已经洗干净了,但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热度。
三年了。每一次试炼他都是炮灰,每一次他都活着回来了。
不是因为运气好。
是因为他不想死。
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,还有什么好怕的。
姜燃转身往灵药园后山的垃圾堆走去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剑。
他不知道的是,三天后的苍莽山脉,会彻底改变他的命运。
而在苍莽山脉的最深处,沉睡万年的裂天关第一关遗迹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。
那东西感知到了一个微弱的灵力波动——来自一个被所有人认定为废物的少年体内。那波动像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,但它的频率,与万年前那个战神的灵脉频率完全一致。
裂天关深处,石像上的裂纹亮了一瞬。
然后熄灭。
像是在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