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莽山脉
试炼队伍在辰时三刻出发。
姜燃背着半人高的药篓走在队伍最后面。药篓里装的不是药材,是干粮、净水符和一张最低级的护身符——废灵根弟子能领到的全部补给。前面的正式弟子们背着灵剑、穿着护甲、腰间挂着储物袋,而他只有这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和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。
队伍总共四十七人。外门弟子三十人,内门弟子十二人,核心弟子五人。姜燃数过,在灵药园那十一年里,他学会的最有用的技能就是数数——数灵石、数药材、数日子。
「废灵根的,走快点!」
前面有人回头喊了一嗓子。姜燃没抬头,也没加快脚步。他的节奏是固定的,每一步都踩在最适合自己的呼吸频率上。走太快会喘,走太慢会掉队。这个速度刚刚好。
苍莽山脉在宗门西北三百里,是天玄宗的势力范围边缘。山脉深处有妖兽、有灵药、有上古遗迹,也有数不清的尸骨。每年试炼都会死人,这是惯例。宗门需要炮灰探路,也需要用死亡来筛选真正的精英。
姜燃知道自己是炮灰。但他不打算死。
——
第一天的路程平淡无奇。
队伍沿着官道行进,傍晚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扎营。外门弟子负责拾柴生火,内门弟子负责警戒,核心弟子则在帐篷里休息——他们的灵力需要保持在最佳状态,以应对真正的危险。
姜燃蹲在火堆边烤干粮。干粮是灵麦粉做的,硬得像石头,烤热了才能咬得动。他一边啃一边观察周围的人。
周宝坐在火堆的另一边,正和几个内门弟子说笑。那些内门弟子姜燃大多叫不上名字,只记得其中一个叫李青,是周宝的表哥,灵脉境二重。就是这个人,上个月在食堂里把一碗热汤泼在姜燃身上,说「废灵根的不配和内门弟子同桌」。
姜燃收回目光,继续啃干粮。
「喂,废灵根的。」
周宝的声音传过来。姜燃没理。
「跟你说话呢!」周宝走过来,一脚踢翻了姜燃放在地上的水囊。水洒了一地,在干燥的泥地上洇出一团深色的痕迹。
姜燃看着那团水渍,慢慢抬起头。
「有事?」
「明天进山脉深处,你走在最前面。」周宝咧嘴笑着,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,「探路是废灵根的专长,对吧?」
周围的弟子发出几声哄笑。姜燃注意到,有几个内门弟子皱了皱眉,但没有说话。
「行。」姜燃说。
周宝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,愣了一下,然后笑容更大了。「算你识相。」
他转身走回火堆边,开始吹嘘明天要怎么「指挥」废灵根探路。姜燃弯腰捡起水囊,发现底部被踢裂了一道口子。他默默把口子折到上面,不让剩下的水流出来。
水囊是他在灵药园用了五年的东西,是老郑留给他的。老郑是灵药园的前管事,三年前死了,死在一场妖兽袭击里。死之前他把水囊塞给姜燃,说:「小子,活着比什么都要紧。」
姜燃把剩下的水倒进嘴里,然后把水囊仔细收好。
——
第二天清晨,队伍进入苍莽山脉外围。
树林变得茂密起来,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成碎片,落在地上像一地碎银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,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兽吼声。
姜燃走在队伍最前面,距离大部队约莫三十丈。这是探路的标准距离——足够发现危险,也足够让后面的人有反应时间。
他的脚步很轻,踩在落叶上几乎不发出声音。十一年灵药园的生活教会了他如何在野外生存:哪些植物可以吃,哪些气味意味着危险,什么样的安静代表着埋伏。
前方传来水流声。
姜燃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不是小溪那种潺潺的流水声,是瀑布——水流从高处坠落的轰鸣。在苍莽山脉,瀑布意味着水源,也意味着妖兽的聚集地。
他回头,朝队伍打了个手势:前方有水源,注意警戒。
手势是灵药园的老猎户教他的,简单明了。但队伍里似乎没人看懂,周宝还朝他喊了一嗓子:「走啊,愣着干什么!」
姜燃没说话,转身继续前进。
瀑布出现在半刻钟后。
一道白练从十几丈高的岩壁上倾泻而下,砸进下方的水潭里,激起漫天的水雾。水潭周围长满了灵药——紫灵芝、七星草、还有几株罕见的血参。按照宗门规矩,试炼中采集到的灵药可以兑换贡献点。
队伍里发出一阵兴奋的议论声。几个内门弟子已经开始往水潭边走了。
姜燃站在原地没动。
太安静了。
瀑布的轰鸣声应该能惊走大部分小型妖兽,但水潭周围连一只鸟都没有。这不正常。要么这里有什么东西让妖兽不敢靠近,要么……
「废灵根的,去采那几株血参!」周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「快点,别磨蹭!」
姜燃没动。
「聋了?」周宝走过来,伸手推了他一把。姜燃往前踉跄了一步,然后站稳。
「有东西。」他点点头。
「什么东西?」周宝嗤笑一声,「别找借口,快去——」
他的话没说完。
水潭中央的水面突然炸开,一道黑影从水下窜出,带起漫天的水花。那东西速度极快,姜燃只来得及看清一个轮廓——蛇身,三角头,还有一双金色的竖瞳。
金瞳水蟒。二阶妖兽,相当于灵脉境五重的修士。
「散开!」
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,队伍瞬间乱成一团。内门弟子们纷纷拔剑,但金瞳水蟒的速度太快,尾巴一扫,就把两个靠得最近的弟子抽飞出去。
姜燃在蛇尾扫过来的瞬间矮身翻滚,躲到了一块岩石后面。他的动作完全是本能——在灵药园十一年,他学会的最有用的东西就是怎么躲。
「结阵!结阵!」李青在大喊,声音里带着颤抖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金瞳水蟒在水潭边游走,金色的竖瞳扫视着每一个猎物。它的目标很明确——那些穿着青色袍子的外门弟子。内门弟子有灵力护体,不好对付,但外门弟子……
姜燃看到周宝的脸色惨白,双腿发软,连剑都拔不出来。
废物。姜燃在心里评价。淬体境三重,连最基本的战斗反应都没有。
金瞳水蟒动了。它的目标正是周宝——那个站在最前面、离水潭最近、而且看起来最好对付的猎物。
周宝发出一声尖叫,转身就跑。但他的速度怎么可能快得过二阶妖兽?蛇身一弹,血盆大口已经张到了周宝头顶。
姜燃从岩石后面冲了出去。
不是去救人。他没那个本事。他冲向的是水潭边的那几株血参——在金瞳水蟒攻击周宝的瞬间,它的注意力会完全集中在猎物身上,这是唯一的机会。
他的手指触碰到血参的根茎,用力一扯。三株血参连根拔起,被他塞进怀里。
身后传来一声惨叫,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姜燃没有回头。他继续跑,沿着水潭边缘,冲向瀑布后面的岩壁。那里有一个狭窄的缝隙,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他在灵药园的时候见过类似的地形——妖兽体型太大,进不去。
金瞳水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,放弃已经倒下的周宝,转身追来。它的速度比姜燃快得多,蛇身在地面滑行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姜燃在缝隙前停下,侧身挤了进去。
蛇头撞在岩壁上,碎石飞溅。金瞳水蟒的竖瞳在缝隙外闪烁,金色的光芒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愤怒。它进不来,但它也不打算离开。
姜燃靠在岩壁上,大口喘气。
缝隙里面比想象中深。他摸索着向前走了几步,发现空间逐渐变宽,最后竟然能直起身子。前方有微弱的光,是某种发光的苔藓,把岩壁照成了一种诡异的蓝绿色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岩壁上的苔藓越来越多,光芒也越来越亮。姜燃注意到,这些苔藓不是随意生长的,它们排列成了一种规律的图案——像是某种文字,又像是某种阵法的纹路。
他停下脚步,伸手触碰那些纹路。
指尖传来一阵刺痛,像是被电流击中。他猛地缩回手,发现指尖渗出了一滴血。那滴血落在苔藓上,瞬间被吸收,然后——
岩壁开始震动。
姜燃后退一步,背靠在另一面的岩壁上。他听到轰隆隆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机关在运转。然后,面前的岩壁缓缓裂开,露出一个向下的通道。
通道里吹出一股冷风,带着一种古老而腐朽的气息。
姜燃站在通道口,犹豫了不到一秒。
身后的缝隙外,金瞳水蟒还在等着。前面是未知的黑暗,但至少是条路。
他迈步走了进去。
通道是螺旋向下的,石阶上长满了青苔,滑腻难行。姜燃扶着岩壁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不知道走了多久,也许是一刻钟,也许是一个时辰,他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尽头是一扇石门。
石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字,姜燃不认识这种文字,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字里蕴含的力量——古老、威严、带着一种镇压一切的霸道。
他把手掌按在石门上,用力一推。
石门纹丝不动。
姜燃皱了皱眉,后退几步,观察石门上的纹路。那些纹路和岩壁上的苔藓图案有些相似,但更加复杂。他注意到石门中央有一个凹槽,形状像是一只手掌。
他犹豫了一下,然后把右手按进凹槽。
一阵刺痛从掌心传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刺破了他的皮肤。他想要缩回手,但发现手掌被牢牢吸住了,动弹不得。
然后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「血脉确认……天魔封印……废灵根载体……」
声音苍老而沙哑,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。
「符合传承条件……裂天关第一关……开启。」
石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,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姜燃收回手,发现掌心多了一个血色的印记,形状像是一柄剑。他盯着那个印记看了两秒,然后抬起头,看向石门后的世界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
穹顶高不见顶,只有无数发光的晶石镶嵌在岩壁上,像是一片倒悬的星空。地面是平整的青石,中央矗立着一尊石像——一个身披战甲的巨人,手持长剑,目视前方。
石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字:
「裂天关第一关守关人,战无极。」
姜燃走向石像,脚步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响。他走到石像面前,仰头看着那张石质的脸。战无极的面容已经风化,但依稀能看出一种不屈的威严。
「你是谁?」
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。
姜燃猛地转身,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短刀——那是他在灵药园用来削药材的工具,也是他唯一的武器。
石像后面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是一个虚幻的身影,半透明,散发着淡淡的金光。那身影穿着和石像一样的战甲,面容却年轻得多,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左右。
「三千年了……」那身影喃喃自语,目光落在姜燃身上,「终于等到一个废灵根。」
姜燃握紧短刀,没有说话。
「别紧张。」那身影笑了一下,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沧桑,「我只是一个残魂,连只蚂蚁都杀不死。倒是你……」
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像是要看穿姜燃的灵魂。
「你身上有他的味道。」
「谁的味道?」
「天魔。」残魂说,「你体内的废灵根,其实是上古时代留下的封印。封印的不是灵力,是天魔血脉。」
姜燃愣住了。
「你是说……」
「我是说,」残魂打断他,「你不是废灵根。你是天魔后裔。你的'废',是因为你的血脉太强大,强大到这个世界容不下。」
他走向姜燃,虚幻的身影在空气中飘动。
「我叫战无极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三千年前,我以自身为代价封印了天魔通道。现在,我要给你一个选择。」
「什么选择?」
战无极抬起手,指向石像底座。那里有一个凹槽,形状和石门上的一模一样。
「把你的手放上去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我可以为你重塑灵脉。但代价是……我会彻底消散。而你,将继承裂天关守关人的使命。」
姜燃看着那个凹槽,又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血色印记。
「如果我不答应呢?」
「那你就在这里等死。」战无极说,语气平淡,「上面的金瞳水蟒不会离开,你的同门也不会来找你。废灵根弟子失踪,对宗门来说是最好的结果——少一个人分资源。」
姜燃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灵药园的泥,想起了周宝的嘴脸,想起了刘胖子克扣灵石时的表情。他想起了十一年里每一天的屈辱,每一次被踩在脚下的无力。
他不想再当废物了。
「我答应。」他点点头。
战无极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,也有一种期待。
「很好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把手放上去。让我看看,你能承受多少。」
姜燃走向石像,右手按进凹槽。
剧痛瞬间席卷全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