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二章 第一个夜晚
陆辞没有回头。
那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——「别回头。」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,后背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淌,冰凉冰凉的,像是有人用手指沿着他的脊柱一节一节地划过去。
呼吸声还在。
很轻,很慢,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,就像一个人贴在他的后颈处,正平静地、耐心地等着他做什么。
陆辞的右手死死攥着那张皱巴巴的A4纸,指节发白。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——规则上没有说过这种情况。七条规则里,没有一条告诉他,如果有什么东西已经进了保安亭该怎么办。
他不敢动。
呼吸声持续了大概三十秒——也可能是三分钟,他已经失去了时间感——然后,像来的时候一样突兀地消失了。
没有脚步声,没有关门声,什么都没有。就好像那个呼吸声从来不存在一样。
陆辞又等了整整两分钟,才敢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转动脖子。
保安亭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三面玻璃墙外面是空荡荡的小区道路,贴满小广告的那面墙完好无损,门从里面反锁着。日光灯还在闪,发出那种令人烦躁的电流声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瘫在椅子上,大口喘着气,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——十一点二十三分。从他低头数数到现在,只过了不到四十分钟,但他感觉像是过了一整夜。
「操。」他骂了一声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他拿起保温杯想喝口水压压惊,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半在衣服上。那股铁锈味还在,比刚才更浓了,浓到他不自觉地皱起鼻子。
不行,不能待在这里了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他就被自己否定了。去哪里?宿舍是铁皮屋,连个像样的锁都没有。小区外面?凌晨将近十二点,外面黑灯瞎火的,谁知道B栋那些东西会不会跟出来。
他只能待在这里。
陆辞深吸了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把那张A4纸重新展平,压在键盘下面,然后拿起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点上。
烟雾在日光灯下缓缓升起,他的手终于不再抖了。
「冷静,冷静。」他小声对自己说,「就当是……就当是加班。」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他吓了一跳,差点把烟掉在地上。拿起来一看,是催收的人发来的短信:「陆先生,距离月底还有16天,请尽快凑齐十万块。我们理解你的困难,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。祝你好运。」
祝你好运。
陆辞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,忽然觉得有点荒诞。他现在面临的麻烦可不止十万块钱。他可能连命都要搭在这里。
但他不能辞职。
四千五的夜班工资,加上家教的收入,是他唯一的指望。他爸跑了,他妈在他十二岁那年就走了,奶奶今年七十三,在老家靠低保过日子。这个世界上,除了他自己,没人能帮他。
「干。」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「不就是守夜吗?老子守。」
十一点五十五分。
陆辞把烟灰缸推到一边,坐直了身体,目光盯着保安亭的门。
规则第二条——凌晨十二点整,有人敲三下门,停顿,再敲三下。不要开门。
他看了一眼门锁。那种最普通的插销锁,从里面扣上就行。他伸手确认了一下,锁已经扣死了。
十一点五十八分。
五十九分。
十二点整。
安静。
什么声音都没有。没有敲门声,没有脚步声,连风声都没有。整个小区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,死一般的寂静。
陆辞的耳朵竖了起来,每一个毛孔都绷紧了。他等着那三下敲门声,就像等着一颗定时炸弹爆炸。
一秒。五秒。十秒。
没有敲门声。
二十秒。三十秒。
还是没有。
陆辞微微皱眉。规则上明明写了十二点会有人敲门,但什么都没发生。是他理解错了?还是……
就在这时,他注意到了一件事。
监控屏幕。
四个画面中,前三个都正常——小区大门空无一人,A栋大堂亮着灯,停车场只有几辆落满灰的旧车。但第四个画面——
B栋地下车库的入口。
画面里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面朝监控摄像头,一动不动,像一张照片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五官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穿着深色的衣服,头发很长,垂到了肩膀。
陆辞的喉咙发紧。他想起规则第一条——「不要看监控屏幕的第四个画面。」
他猛地把视线移开,但已经晚了。那个画面像一枚钉子,扎进了他的脑子里。他闭上眼,试图把那个画面甩掉,但越是想忘记,那个轮廓就越是清晰。
那个人在笑。
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,但他分明看到那个人的嘴角是上扬的。
「别想了,别想了。」他用力揉了揉眼睛,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情。十万块的债,下周一的考试,奶奶的降压药快吃完了……
手机震动。
他猛地睁开眼,抓起手机。是王姐发来的消息:「小陆,十二点了吧?巡逻的时候注意安全,记得走外围,别进B栋啊。」
别进B栋。
规则第三条也说了同样的话。陆辞觉得自己的后背又开始发凉了。王姐知道什么?她是不是也知道那些规则?还是说,她只是在说一些正常的保安工作注意事项?
他犹豫了一下,打了一行字:「王姐,之前在这里上班的人,是不是都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?」
消息发出去之后,对面沉默了很久。陆辞盯着屏幕上的「对方正在输入」,那几个字闪了好几次,又消失了,又闪起来。
两分钟后,王姐回了一条消息:「小陆,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。你只需要记住,按时巡逻,走外围,别进B栋,天亮了就没事了。」
天亮了就没事了。
这句话让陆辞稍微安心了一点。至少说明这些东西只在夜间出没,天亮之后就会消失。他只需要撑到天亮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——十二点二十六分。离天亮至少还有五个小时。
五个小时。
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来。不管怎样,巡逻还是要做的。如果他不巡逻,万一物业查监控发现他偷懒,这份工作就没了。
他拿起桌上的手电筒——那种老式的长筒手电,金属外壳,沉甸甸的,握在手里多少有点安全感。他又看了一眼那张A4纸,把七条规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走外围,不进B栋。闻到烧纸味立刻回保安亭。不要看第四个监控画面。不要回应任何从B栋方向来的人。
「好。」他低声说,像是给自己打气。
他拔开门锁,推开保安亭的门。
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。小区里的路灯只亮了一半,另一半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,昏黄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。花坛里的灌木在风中沙沙作响,听起来像是有很多人在小声说话。
陆辞打开手电筒,光柱刺破黑暗,照出前方十几米的路面。路面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开始沿着外围走。
从保安亭出发,沿着A栋的外墙走到小区后门,然后从另一侧绕回来,全程大概六七百米。这条路线他下午来的时候走过一遍,当时觉得平平无奇,现在走起来却完全不一样。
每一个阴影里都像藏着什么东西。每一扇黑漆漆的窗户都像一只眼睛,在暗中注视着他。
他走到A栋背面的时候,手电筒的光扫过一面墙,墙上有一扇生锈的铁门,门上挂着一把大锁,锁链缠了好几圈。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——「B栋区域,禁止入内。」
这就是B栋的入口。
陆辞停下脚步,手电筒的光不自觉地往铁门上方照了照。B栋在黑暗中拔地而起,像一堵巨大的黑色墙壁,把后面的天空完全挡住了。没有一盏灯,没有一个声音,整栋楼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。
他正准备转身离开,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烧纸的味道。
很淡,若有若无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纸钱。但那股味道正在慢慢变浓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。
规则第四条——「如果你在巡逻时闻到烧纸的味道,立刻回到保安亭,锁好门,直到味道完全消散。」
陆辞没有犹豫,转身就跑。
他跑得很快,手电筒的光在路面上疯狂跳动,像一只受惊的萤火虫。身后那股烧纸的味道越来越浓,浓到呛人,像是有人把一整叠纸钱扔进了火盆里。
他冲到保安亭门口,一把拉开门,跳进去,反手把门锁死。
然后他靠在门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烧纸的味道还在往里渗,从门缝里、从玻璃的缝隙里,无孔不入。保安亭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火气,混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。
陆辞捂住口鼻,眼睛被熏得发酸。他看了一眼手机——十二点四十一分。
他不知道这股味道要持续多久。规则上只说「直到味道完全消散」,但没说需要等多久。
五分钟后,味道开始变淡。
十分钟后,几乎闻不到了。
十五分钟后,空气恢复了正常。
陆辞放下捂着口鼻的手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他的腿还在发抖,刚才那一路狂奔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。
他瘫坐在椅子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这才第一个晚上。
还有至少四个小时。
他忽然很想抽烟,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。他想起刚才在巡逻的时候,手电筒扫过B栋铁门的那一瞬间,他好像看到了什么。
铁门上那把大锁,锁链缠了好几圈。
但他隐约记得,下午他路过的时候,那把锁好像没有缠那么多圈。
还是说,是他记错了?
他不敢确定。但那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,怎么也拔不掉。
一点十五分。
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毫无征兆,铺天盖地。陆辞的眼皮突然变得无比沉重,像是有人在上面挂了铅块。他的脑袋开始往下垂,视线模糊,意识在一点点涣散。
规则第五条——「凌晨两点到两点十五分之间,你会感到非常困倦。这种困倦不是正常的疲劳。无论你有多困,不要闭眼。不要睡。」
但现在是一点十五分,还没到两点。
这种困意……是正常的吗?
陆辞使劲晃了晃脑袋,伸手拍了自己的脸两下。疼痛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些,但困意很快又卷土重来,比刚才更猛烈。
他的视线开始模糊。日光灯的光在眼前散成一片白茫茫的光晕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把他往深渊里拖。
「不能睡……不能睡……」他喃喃着,声音越来越小。
他的眼皮合上了一半。
就在这时,监控屏幕突然闪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正常的闪烁,是整个屏幕猛地一黑,然后又亮起来。亮起来的时候,第四个画面里出现了一张脸。
一张贴在摄像头上的脸。
惨白的皮肤,黑洞洞的眼眶,嘴角咧到了耳根。
那张脸在笑。
陆辞的瞳孔猛地收缩,困意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像触电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。
他死死盯着监控屏幕。
第四个画面恢复了正常。B栋地下车库的入口,紧闭的卷帘门,什么人也没有。
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陆辞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——一点十六分。距离天亮还有将近五个小时。
他拿起桌上那包烟,抽出一根点上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烟雾在面前缓缓升起,他透过烟雾看着保安亭外面的黑暗。
B栋的方向,有一扇窗户亮了一下。
只有一瞬间,像是什么人在那扇窗户后面划了一根火柴,然后又熄灭了。
B栋已经封了三年了。那里面不应该有人。
陆辞把烟头摁灭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A4纸,又看了一遍。七条规则,他现在能倒背如流。但那些规则只告诉了他「不要做什么」,却没有告诉他「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」。
上一个保安小周,为什么连工资都不要就跑了?
在小周之前,还有多少个保安在这间亭子里坐过?
他们是不是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?
他们是不是都遵守了规则?
如果他们遵守了规则,为什么还是不在了?
陆辞把纸折好,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。他有一种直觉——这张纸上的规则,是某个曾经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,用最后的清醒写下来的。
而那个被墨迹盖住的最后两个字——「别回头」——也许是那个人留给下一个人的最后警告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天亮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撑过去。
因为天亮之后,他还要去给那个初二的小女孩上家教课。四十块一个小时,两个小时八十块。
十万块,还差九万九千九百二十块。
陆辞苦笑了一下,重新坐回椅子上,把手电筒握在手里,像握着一把刀。
一点四十分。
还有四个多小时。
他盯着监控屏幕,强迫自己只看前三个画面。但他的余光始终忍不住往第四个画面上瞟。
第四个画面里,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总觉得,那片黑暗正在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