坠崖
姜燃在黑暗中坠落。
风声呼啸,像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衣服和皮肤。他本能地张开四肢,试图抓住什么,但指尖只触碰到冰冷的空气和偶尔掠过的岩壁。
撞击来得比他想象的更快。
不是直接摔在地上,而是撞进了一片茂密的树冠。树枝像无数根鞭子抽在他身上,他听到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,清脆得像是折断一根枯枝。然后他砸在地面,意识在剧痛中瞬间断片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姜燃睁开眼睛,看到的是一片漆黑的天空。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在头顶,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。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。还能动。又试着动了动脚趾。左脚没反应,右脚有知觉。
「没死。」他喃喃道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。
他慢慢坐起来,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全身的神经。左臂的骨头断了,他能感觉到断裂的茬口在皮肉下摩擦。肋骨至少断了两根,每次呼吸都像是有刀子在胸腔里搅动。最严重的是左腿——完全失去了知觉,可能是神经断了,也可能是脊椎出了问题。
换作普通人,这会儿已经死了。
姜燃还活着,是因为他在坠落前的一瞬间运转了那门偷学来的基础灵力之法。那点微薄的灵气护住了他的心脉和大脑,让他没有当场暴毙。
他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处山谷,四面都是陡峭的岩壁,高度至少有几百丈。岩壁上长满了藤蔓和苔藓,看起来湿滑无比,根本不可能攀爬。山谷底部是一片密林,树木高大而扭曲,树干上爬满了发光的苔藓,散发出幽绿色的微光。
「这是哪里?」姜燃问自己。
没有人回答。
他扶着一棵树站起来,左腿拖在地上,像一根无用的木棍。疼痛让他的视野一阵阵发黑,但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他必须找到出路。
——
密林深处有一股奇怪的气息。
不是妖兽的腥臭,也不是植物的清香,而是一种更古老、更沉重的东西。像尘封已久的书卷被打开时散发的味道,又像是深埋地下的青铜器重见天日时的气息。
姜燃顺着这股气息走,穿过一片又一片扭曲的树林。发光的苔藓照亮了他的路,也照亮了地上偶尔出现的白骨——有兽骨,也有人骨。那些骨头都很干净,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舐过一样。
他没停下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树木突然稀疏起来。一片开阔地出现在眼前,开阔地的中央,矗立着一尊巨大的石像。
石像高约十丈,雕刻的是一个人形。但那不是普通的人形——它穿着一身古老的战甲,战甲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,每一道纹路都像是用最精密的刀法刻出来的。石像的面容模糊不清,像是被岁月侵蚀了,但姜燃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着他。
不是石像的眼睛。石像没有眼睛,眼眶的位置是两个空洞。
是另一种感觉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石像内部注视着他。
「你是谁?」姜燃问。
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久久不散。
然后,石像动了。
——
不是整个石像在动,而是石像表面开始出现裂纹。裂纹从石像的胸口蔓延开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壳而出。
姜燃本能地后退了一步,但左腿不听使唤,他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「别怕,孩子。」
一个声音从石像内部传来。那声音很苍老,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,像是两把剑在相互摩擦。
「我等你很久了。」
石像的胸口彻底裂开,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射出。光芒中,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缓缓浮现。
那是一个老人的模样。白发白须,身形佝偻,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袍。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是暗金色的,瞳孔中燃烧着两团永不熄灭的火焰。
「你是谁?」姜燃再次问。
「我?」老人笑了,笑声像是风吹过枯叶,「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。但世人曾经叫我——战神。」
姜燃愣住了。
战神。上古传说中,以一人之力镇压域外天魔、铸造裂天关的无上存在。据说战神在一万年前就已经陨落,他的残魂消散在天地之间,再无踪迹。
「你……还活着?」
「活着?」老人摇了摇头,「不,孩子。我早就死了。你现在看到的,只是我残存的一缕意识,封印在这尊石像里,等待着某个人。」
「等我?」
「等你。」老人点头,「或者说,等一个拥有废灵根的人。」
姜燃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「你怎么知道我是废灵根?」
「因为废灵根不是废物。」老人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,「废灵根是封印。是一万年前,我亲手种下的封印。」
他往前迈了一步,暗金色的眼睛直视着姜燃。
「孩子,你知道废灵根为什么无法修炼吗?」
姜燃没有回答。
「因为废灵根的人体内,封印着天魔血脉。」老人点点头。「一万年前,我将所有拥有天魔血脉的人封印起来,让他们变成废灵根,无法修炼,无法觉醒。这是保护他们的方式,也是保护这个世界的方式。」
「保护?」姜燃的声音冷了下来,「被所有人看不起,被当作废物欺辱,这是保护?」
「是的。」老人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「因为一旦觉醒天魔血脉,你会成为所有人的敌人。那些欺辱你的人,会变成想要杀死你的人。你愿意吗?」
姜燃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灵药园的那十一年。想起了刘胖子的脚踹在他胸口的感觉,想起了周宝把他的水囊踢翻时的得意表情,想起了每年试炼被当作炮灰的屈辱。
「我不在乎成为谁的敌人。」他点点头。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,「我只在乎一件事——我能不能变强。」
老人看着他,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彩。
「很好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很好。」
他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指向姜燃的胸口。
「我可以帮你重塑灵脉。但代价是——」他顿了顿,「我的残魂会彻底消散。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。」
「为什么?」姜燃问,「为什么要帮我?」
老人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沧桑,有释然,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伤。
「因为一万年前,我犯了一个错误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我以为封印天魔血脉就能保护这个世界。但我错了。封印只会让血脉在黑暗中腐烂,最终变成更可怕的东西。」
他收回手,目光变得遥远。
「现在,裂天关的封印正在崩塌。域外天魔的气息已经开始渗透人间。这个世界需要有人能修复裂天关,而那个人——必须拥有天魔血脉。」
他看向姜燃。
「那个人,就是你。」
——
重塑灵脉的过程比姜燃想象的更痛苦。
老人的手按在他的胸口,一股灼热的气息钻进他的身体。那气息像是一团火,沿着他的经脉燃烧,所到之处,原本堵塞的灵脉被强行冲开。
姜燃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汗水从他的额头滚落,混合着血水流进眼睛里。他的视野一片血红,但他没有闭上眼睛。
「忍住。」老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「灵脉重塑是逆天而行,如果你撑不住,就会死。」
姜燃没回答。他不需要回答。他只需要活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灼热感开始消退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流动,温暖而有力。那是灵气。真正的灵气。
「成了。」老人的声音变得虚弱,「你的灵脉已经重塑。但记住——你的灵脉中混杂着天魔气息。这是诅咒,也是力量。如何使用,取决于你自己。」
姜燃睁开眼睛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,能感觉到灵气在指尖流动。他试着运转那门偷学来的基础灵力之法,灵气立刻响应,沿着经脉流转一周天,比以前顺畅了无数倍。
「谢谢。」他点点头。
「不必谢我。」老人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,「我给你留下了一门功法——《裂天诀》。它可以帮助你控制体内的天魔气息,也是修复裂天关的关键。但记住,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拥有这门功法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有人一直在寻找它。」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轻,「他们叫自己归墟。他们想要打开裂天关,释放天魔。而你——」
他的身影彻底消散,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气中回荡:
「你是唯一能阻止他们的人。」
——
姜燃站在原地,看着石像重新变得完整。
石像的眼眶里,多了一对暗金色的光芒。像是战神的眼睛,在注视着他。
他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胸口。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,是重塑灵脉时留下的痕迹。他能感觉到,疤痕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——那是天魔血脉,也是他新的力量。
「姜燃。」他对自己说,「从今天开始,你不是废物了。」
他抬起头,看向四周陡峭的岩壁。
他必须爬出去。
他还有账要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