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第四章 小周的朋友圈
陆辞盯着王姐发来的那条消息,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
「小周挺好的,你不用担心。他回老家了,现在在一家工厂上班,挺稳定的。」
他来这个小区上班才两天,从来没有问过王姐关于小周的事。王姐主动发这条消息,本身就很奇怪——就好像她知道陆辞在想什么。
而且措辞也不对。
「挺好的」「挺稳定的」——这种话像是在背台词,生硬、刻板,没有一点微信聊天的口语感。陆辞翻了一下王姐之前发的消息,全是「注意安全」「别进B栋」「好好干」这种简短的句子,语气随意,带着中年人特有的敷衍。但这条消息不一样,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。
他犹豫了几秒,打了一行字:「王姐,小周是哪个省的?我之前听别的同事提过一嘴,忘了。」
发出去之后,对面很久没有回复。
陆辞等了将近五分钟,正准备放下手机,消息来了。
「四川的。你问这个干嘛?」
四川。
陆辞在心里记下了这个词,又问:「他老家具体在哪个城市?我有个朋友也在四川,说不定还认识。」
这次回复更快,几乎是秒回:「达州的。小陆,你专心上班,别问东问西的。」
陆辞没有再回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不停闪烁的日光灯。
达州。
他明天要去查一下小周的信息。虽然他和小周素未谋面,但那个红鞋女人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——「他最后还是没能撑过第七天。」
第七天。
如果小周真的出了什么事,那王姐为什么要撒谎?她到底知不知道真相?
还有那个「第七天」——是什么意思?是上班第七天?还是连续上夜班的第七个晚上?
陆辞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。今天是第一天。也就是说,他还有六天。
六天。
他忽然觉得这个数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,随时都可能落下来。
一点十五分。
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不是普通的困——陆辞能感觉到区别。这种困意是从身体内部往外渗透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液里扩散,一点一点地麻痹他的神经。他的眼皮变得异常沉重,脑袋像是灌了铅,整个人都在往下滑。
不对。
他猛地坐直了身体,看了一眼手机。一点十五分——距离规则第五条说的凌晨两点还有四十五分钟。
但困意来得太早了。
规则上写的是「凌晨两点到两点十五分之间」,现在才一点多,不应该这么困。除非……
除非规则上写的时间也不完全准确。
陆辞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,疼得龇牙咧嘴。疼痛让他的意识清醒了几秒,但困意很快又卷土重来,比刚才更猛烈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日光灯的光变成了一团刺眼的白雾,保安亭的轮廓也在扭曲变形。
「不能睡。」他咬紧牙关,从椅子上站起来,在狭小的亭子里来回踱步。
三面玻璃墙外面,小区的道路空荡荡的,路灯发出昏黄的光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但陆辞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——
太安静了。
连虫鸣声都没有。夏天晚上应该有蟋蟀叫,但此刻整个小区死寂得像一座坟墓。
他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A栋的窗户大部分都黑了,只有三两户还亮着灯。B栋依然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,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墓碑矗立在夜色中。
但陆辞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B栋的一楼大堂——那个本应该漆黑一片、空无一人的大堂——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眯起眼睛,仔细辨认。距离太远了,加上路灯的光线昏暗,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,像是一个人站在大堂里,正透过玻璃门往外看。
陆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撞翻了桌角的烟灰缸。烟灰洒了一地,烟头骨碌碌地滚到了门口。
他不敢再去看了。
规则第三条——「巡逻路线只走外围,不要进入B栋。」规则上没有说不能看B栋,但陆辞觉得,看和不看之间,界限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模糊。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把目光死死钉在手机屏幕上,不敢再看窗外。
一点三十分。
困意越来越强。陆辞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巨大的网裹住了,每一个毛孔都在被那种不可抗拒的倦怠感侵蚀。他的手指开始发麻,握着手机的手一松一紧,像是随时都会松开。
他需要做点什么。
陆辞打开微信,翻了翻通讯录。他的微信好友不多,大部分是同学和老师。他犹豫了一下,点开了搜索栏,输入了「小周」两个字。
没有结果。
他又输入了「周」,通讯录里跳出来几个姓周的同学,但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保安小周的。
陆辞想了想,又打开了朋友圈。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,试图找到任何关于小周的线索。翻了几分钟,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——
王姐的朋友圈。
他之前加王姐微信的时候,顺手看了一眼她的朋友圈,当时没太在意。但现在他仔细翻了一下,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。
王姐的朋友圈在三个月前突然停更了。
最后一条动态发在三个月前,内容是一张小区的照片,配文是「新同事入职,欢迎小周加入我们的大家庭!」照片里是保安亭的门口,站着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年轻人,二十出头的样子,瘦瘦的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笑得很腼腆。
小周。
陆辞把照片放大,仔细看了看。照片的背景是B栋,虽然只拍到了一角,但他注意到B栋的一楼大堂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,上面隐约写着几个字。
他眯起眼睛辨认了半天,终于看清了——
「封。」
只有一个字,用红色的墨水写的,字体很大,几乎占满了整张A4纸。
陆辞的头皮一阵发麻。他继续往下翻王姐的朋友圈,想看看有没有更多关于小周的信息。但三个月前的最后一条动态之后,王姐就再也没有发过任何东西。
三个月。
小周是什么时候失踪的?王姐说他「上周突然辞职了」,但如果朋友圈在三个月前就停更了,时间线对不上。
除非——
王姐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出了问题。
这个念头让陆辞打了个寒颤。他想起王姐面试他时的样子——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说话慢悠悠的,笑容很和善。当时他觉得王姐是个普通的大姐,但现在回想起来,她的笑容似乎太完美了,完美得像是面具。
一点四十五分。
困意达到了顶峰。
陆辞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抽离,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拧开了一个阀门,把他的思维一点一点地放空。他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坠,视线越来越窄,整个世界都在缩小,缩小,最后只剩下眼前那方寸大小的手机屏幕。
不能睡。
规则第五条——「无论你有多困,不要闭眼。不要睡。」
陆辞用尽最后的力气,把手伸进口袋,掏出一把钥匙,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大腿。
剧痛。
他倒吸一口冷气,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困意瞬间消退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大腿上火烧般的疼痛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裤子上渗出了一小块深色的痕迹。
「操……」他咬着牙,把钥匙拔出来,扔在了桌上。
钥匙上沾着血。
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从地底传来的——
电梯运行的声音。
陆辞猛地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B栋。
B栋的电梯在运行。
规则第三条——「B栋的电梯在凌晨后会自己运行,但那栋楼已经封了三年了。」
他看到了。B栋东侧的外墙上有两扇电梯井的窗户,此刻其中一扇窗户里透出了微弱的光。光在移动——从下往上,很慢,很慢,像是电梯正在一层一层地上升。
一楼。二楼。三楼。
光继续往上移动。
四楼。五楼。
陆辞死死盯着那束光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桌角,指节咯咯作响。
六楼。七楼。
光停了。
停在了第八楼。
然后,那束光开始往下移动。很快,比上升的时候快得多,像是电梯在自由落体。
七楼。五楼。三楼。
一楼。
「叮——」
电梯到达的声音。
清晰得像是就在他耳边响起的。
陆辞整个人僵住了。他瞪大了眼睛,盯着B栋的一楼大堂。透过昏暗的路灯,他看到大堂的玻璃门后面,那团白色的轮廓又出现了。
这次,它不在原地站着。
它在朝门口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那个白色的轮廓越来越清晰——是一个人形的影子,但比例不对。它的身体太长了,手臂几乎垂到了膝盖,头部的位置比正常人高出一截。它走路的姿势也很奇怪,像是一个提线木偶,关节僵硬地一卡一卡地动着。
陆辞的呼吸停住了。
那个东西走到了玻璃门前,停了下来。
然后,它转过头,看向了保安亭的方向。
隔着几百米的距离,隔着昏暗的路灯和漆黑的夜色,陆辞分明感觉到——它在看他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到那张「脸」的。那个东西没有五官,只有一个光滑的、苍白的椭圆形,像是一个没有画完的面具。但就在那个面具的中央,有一条细长的裂缝正在缓缓张开——
像是一张嘴。
正在笑。
陆辞猛地把头缩了回来,背靠着墙壁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的心脏跳得像是要炸开,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,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不要看。
不要看。
不要看B栋。
他闭上眼睛,双手捂住耳朵,蜷缩在保安亭的角落里。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撑过去,撑到天亮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他没有看。
又亮了一下。他还是没有看。
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,手机发出了微信视频邀请的提示音。
陆辞猛地睁开眼,看向手机屏幕。
来电显示:王姐。
凌晨一点五十三分,王姐在给他打视频电话。
他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视频邀请界面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没有按下去。
接,还是不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