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玄宗核心弟子区域和外门之间隔着一道石墙。

石墙不高，两人来许，但厚度足有三尺，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，符文之间嵌着拇指大小的灵石碎片。姜燃第一次看到这道墙的时候，符文阵列正在运转——灵石碎片发出微弱的光芒，像一串串被点亮的萤火虫，沿着石墙的纹路缓缓流动。

「这道墙叫'分灵壁'。」赵铁柱站在姜燃旁边，双手叉腰，一副老住户的派头，「外门弟子看不到里面的灵气浓度，但核心弟子一进来就能感觉到——空气里的灵气密度至少是外门的三倍。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差点醉了，真的，灵气太浓了，走路都飘。」

姜燃没有说话。他确实能感觉到不同。跨过分灵壁的瞬间，空气变得湿润而沉重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一碗温热的浓汤，灵气顺着鼻腔涌入肺腑，再从肺腑渗入经脉。这种感觉在外门从未有过——外门的灵气稀薄得像清水，而核心区域的灵气是浓稠的粥。

但姜燃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。他只是微微调整了呼吸频率，让灵气的吸收速度和经脉的承受能力保持平衡。灵药园三年的经验告诉他，灵气浓度突然变化时，最忌讳的就是贪——贪吸灵气会导致经脉紊乱，轻则头晕恶心，重则灵气逆流。

苏暮雪走在前面，没有回头。「你的住处在丙字区十七号。任务完成后去执事堂领取核心弟子令牌和月例灵石。」

「丙字区？」赵铁柱插嘴，「师姐，丙字区是资源最差的那片吧？我住甲字区三号，铁柱住乙字区十一号。姜燃是新来的，按规矩应该分到乙字区才对。」

「长老会定的。」苏暮雪的语气没有波动，「顾长风长老亲自批的。」

赵铁柱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看了姜燃一眼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姜燃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和苏暮雪之间来回扫了一下，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。

他没有追问。有些事情，知道得太多反而麻烦。

三人沿着石板路往核心区域深处走。路两侧的建筑和外门截然不同——不再是清一色的灰瓦木屋，而是用灵石和玄铁混合建造的石殿，屋顶覆盖着半透明的灵晶瓦片，阳光透过瓦片洒下来，在地面上投下五彩斑斓的光斑。道路两旁种着成排的灵竹，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，每片竹叶的边缘都泛着淡淡的灵光。

姜燃的目光在灵竹上停留了一瞬。灵竹是炼制低阶符纸的上等材料，外门灵药园里也种了几丛，但只有手指粗细。这里的灵竹每一根都有碗口粗，竹节间距均匀，竹叶肥厚饱满，品相比外门的高出不止一个档次。

资源差距。这就是核心弟子和外门弟子的区别。同样的修炼功法，同样的努力程度，核心弟子因为灵气浓度和资源供给的优势，修炼速度至少是外门的三倍。而外门弟子想要进入核心区域，要么在宗门大比中脱颖而出，要么有长老推荐——姜燃两者都不是，他是靠猎兽道上的表现被破格提拔的。

「到了。」苏暮雪在一栋石殿前停下脚步。

石殿不大，三间房的格局，门楣上刻着「丙十七」三个字。门是虚掩着的，推开之后是一间干净但简陋的房间——石床、石桌、石凳，墙上嵌着一颗照明用的灵石，角落里有一个小型灵气聚阵，阵眼处放着一颗拇指大小的下品灵石。

下品灵石。外门弟子一个月的月例是两颗。核心弟子的月例是二十颗。但丙字区的灵气聚阵只配了下品灵石——甲字区和乙字区用的是中品。

姜燃把行李放在石床上。行李很少，一个旧布包，里面装着两套换洗的弟子服、一本翻烂了的《基础灵植培育手册》、一把没有剑鞘的普通铁剑，和灵药园三年攒下来的十七颗下品灵石。

十七颗灵石。三年的积蓄。在核心弟子区，这笔钱大概只够维持半个月的修炼消耗。

赵铁柱探头看了一眼姜燃的房间，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同情。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——在修仙界，同情是最廉价的东西。他只是拍了拍姜燃的肩膀，力道不轻不重。

「走，带你去食堂。核心区域的伙食比外门好太多了，有灵兽肉，还有灵泉水煮的粥。我跟你说，那粥喝了之后灵气运转速度能快两成，虽然只是暂时的，但爽啊。」

姜燃跟着赵铁柱和苏暮雪走出丙字区。食堂在核心区域的中心位置，是一栋两层高的石殿，一楼是普通用餐区，二楼是核心弟子专属。楼梯口有阵法限制，只有佩戴核心弟子令牌的人才能上去。

二楼的空间比一楼大得多，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个核心区域的景色——远处的山峰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，山腰处云雾缭绕，偶尔能看到飞鸟从云层中穿过。近处是整齐排列的石殿群，灵竹在石殿之间形成天然的屏障，将不同区域隔开。

姜燃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赵铁柱去打饭了，苏暮雪坐在他对面，面前放着一碗清粥和几碟小菜，她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细嚼慢咽。

「猎兽道上的事，长老会已经知道了。」苏暮雪没有抬头，声音很轻，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，「那只变异铁背狼不是自然变异的。执事堂的人检查了它的尸体，在它的灵脉里发现了天魔气息的残留。」

姜燃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天魔气息。他在猎兽道上感觉到的那种不对劲——铁背狼异常的体型、异常的攻击性、以及最后那只幼崽眼中一闪而过的红色光芒——原来根源在这里。

「天魔气息怎么会出现在苍莽山脉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苏暮雪终于抬起头，她的眼睛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冷冽的灰色，「长老会已经派人去调查了。但在结果出来之前，所有核心弟子的猎兽任务暂停。」

姜燃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端起面前的粥喝了一口——灵泉水煮的，入口甘甜，确实能感觉到灵气在体内运转的速度加快了一些。但他的注意力不在粥上。

天魔气息。裂天关。战神残魂说的那句话——「别信关里的声音」。

这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慢慢拼凑，虽然还看不出完整的图案，但边缘已经对上了。苍莽山脉的天魔气息不是偶然事件，它和裂天关有关。而裂天关——天玄宗镇守了数千年的上古封印——可能正在发生某种变化。

赵铁柱端着满满一托盘的食物回来了。他的托盘上堆着小山一样高的灵兽肉、两个馒头、一碗粥和一碟腌菜。他一屁股坐下，把托盘往桌上一放，就开始大快朵颐。

「我跟你们说个事。」赵铁柱嘴里塞着肉，含含糊糊地说，「昨天猎兽道的事传开了。外门那边有人说，姜燃你一个人干掉了一只灵脉境四重的变异铁背狼，用的是一种从来没见过的功法。现在外门弟子都在传，说你是隐藏的高手，灵药园三年是在隐忍修炼。」

姜燃皱了皱眉。「我没干掉它。是苏师姐补的最后一剑。」

「但那只狼是你先发现的异常，也是你引开的注意力。」赵铁柱把一块灵兽肉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咽下去，「外门弟子不关心这些细节。他们只看结果——你一个废灵根弟子，在猎兽道上表现比大部分核心弟子都好。这事儿本身就很炸裂。」

苏暮雪放下筷子。「废灵根」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，语气和说「天气不错」一样平淡。但姜燃注意到她说完之后看了他一眼——那一眼很短暂，但里面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。

不是轻蔑。也不是好奇。更像是一种……审视。

姜燃没有回避她的目光。他迎着苏暮雪的视线，表情平静。

「灵药园三年，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怎么种灵药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是怎么观察。」

苏暮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她没有接话，重新拿起筷子，继续吃她的粥。

赵铁柱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，打破了两人的沉默：「行了行了，别搞得这么严肃。姜燃，你现在是核心弟子了，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队的。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——虽然我也才来半年，但该知道的都知道。比如食堂周二有灵果供应，周三有炼丹房开放名额，周五有……」

他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钟声打断了。

钟声从核心区域中央的传讯塔传来，沉闷而悠长，一下一下地敲着，每一下之间间隔约三秒。赵铁柱的脸色变了，他放下筷子，站了起来。

「紧急集合钟。」他的声音不再轻松，「核心弟子全员集合。出大事了。」

苏暮雪也站了起来。她的动作比赵铁柱快得多，几乎是在钟声响起的同一瞬间就完成了起身、收筷、检查佩剑的全套动作。她的表情依然冷静，但姜燃注意到她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。

三人走出食堂。核心区域的石板路上已经涌出了大量弟子，所有人都朝着传讯塔的方向快步走去。姜燃跟在苏暮雪和赵铁柱身后，目光扫过周围弟子的脸——有人紧张，有人兴奋，有人面无表情。但所有人的步伐都很快，没有人磨蹭。

传讯塔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姜燃粗略数了一下，核心弟子大约有六十人左右，加上几位执事和长老，广场上总共不超过一百人。

一位白发长老站在传讯塔的台阶上。姜燃不认识他，但从他身上散发出的灵压判断，至少是灵海境以上的修为。长老身后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是顾长风，另一个是一个姜燃没见过的中年男子，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，面容冷峻，目光如鹰。

「诸位弟子。」白发长老的声音不大，但广场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——灵压扩音，灵海境修士的基本功，「苍莽山脉猎兽道深处发现异常灵气波动，经初步探查，确认为天魔气息渗透。长老会决定，即日起暂停一切猎兽任务，所有核心弟子进入戒备状态。」

广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天魔气息。这个词在修仙界意味着什么，每一个核心弟子都清楚——数千年前的天魔大战差点毁灭整个人族修炼界，而裂天关就是那场大战后建立的封印。如果天魔气息开始渗透，说明封印可能出了问题。

白发长老抬手压下了议论声。「此外，长老会决定组建一支调查小队，深入苍莽山脉探查天魔气息的源头。小队成员由核心弟子中选拔，名额三人。」

姜燃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
「志愿报名者，明日卯时到执事堂登记。」白发长老说完，转身走下了台阶。顾长风跟在他身后，经过姜燃身边时停了一下，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，然后继续往前走了。

那一秒的目光里有什么？姜燃说不清楚。但他的直觉告诉他，那不是善意的关注。

人群开始散去。赵铁柱凑到姜燃耳边：「调查小队，三人。你觉得咱们三个能不能一起上？」

苏暮雪在旁边没有说话，但她的目光也看向了传讯塔的方向。晨光从塔尖洒下来，照在她冷峻的侧脸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
姜燃没有回答赵铁柱的问题。他站在广场上，看着传讯塔顶端的灵石在阳光下闪烁。天魔气息渗透。裂天关。战神残魂的话。这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旋转着，像是一组被打乱的拼图。

他需要更多的碎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