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刚过，天还没亮透。

苍莽山脉东麓的猎兽道入口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，碑面被苔藓和藤蔓覆盖了大半，只露出「苍莽」两个字。石碑旁边立着两根木桩，木桩之间拉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——天玄宗的禁行标记。红绳以下是外门弟子活动区域，红绳以上才是核心弟子的猎场。

姜燃到的时候，赵铁柱已经站在石碑旁边了。
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弟子服，难得地把扣子系对了，袖子也放了下来。但他脚上穿的不是宗门配发的皮靴，而是一双厚底布鞋，鞋面上沾着泥点子。他左手提着一柄阔身重剑，剑鞘上缠着一圈粗麻布，看起来像是怕剑太滑拿不住。

「你来得挺早。」赵铁柱看到姜燃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「我跟你说，我昨晚兴奋得没睡着，翻来覆去到半夜才眯了一会儿。三只铁背狼，我一个人就能搞定，但三个人一起去也不赖，路上有个伴。」

姜燃没接话。他看了一眼赵铁柱手里的重剑。那柄剑比寻常长剑宽了将近一倍，剑身厚重，一看就是为力量型修士打造的。赵铁柱的灵脉品质是青色，算不上好，但他胜在力气大、皮糙肉厚，正面对抗的能力在核心弟子中数一数二。

「苏师姐还没来？」赵铁柱伸着脖子往回看。

「到了。」
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两人回头，苏暮雪已经站在十步之外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。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窄袖弟子服，白色束腰外罩一件浅灰色的短打，腰间的「霜降」剑换了一个更轻便的剑鞘。头发依然束成高马尾，但比平时低了一些，大概是为了方便行动。

她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羊皮地图，展开看了一眼，又合上。

「铁背狼的巢穴在猎兽道深入十二里处，一处背风向阳的石洞。根据上个月的巡查记录，三只铁背狼中有两只成年、一只幼崽。」苏暮雪的语速不快不慢，像是在做例行汇报，「任务要求清除成年铁背狼，幼崽如果未伤人，可以放生。」

「放生？」赵铁柱皱了皱眉，「铁背狼这东西记仇，放了幼崽，等它长大了还不得回来找麻烦？」

「任务要求如此。」苏暮雪没有多解释，转身朝红绳方向走去，「出发。」

赵铁柱冲姜燃做了个无奈的表情，压低声音：「我跟你说，苏师姐这人就是死板，规矩就是规矩。不过跟着她出任务确实省心，路线规划、战力分配、撤退方案，她全都想好了，你只管听指挥就行。」

姜燃点了点头，跟了上去。

三人跨过红绳，踏上了猎兽道。

猎兽道不是真正修出来的路，而是多年来无数修士进山猎兽踩出来的一条土径。路面宽不过两尺，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和参天古木。清晨的雾气很重，能见度不到二十步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腐叶的气息。

苏暮雪走在最前面，步伐稳定，每隔几步就会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周围的动静。赵铁柱走在中间，重剑横在胸前，一边走一边用脚踢开路面的碎石和枯枝。姜燃走在最后，他的目光没有像前两人那样扫视两侧的灌木丛，而是始终盯着地面。

他在看脚印。

灵药园三年的劳作让他对痕迹异常敏感。浇水的时候要看泥土的干湿程度判断是否浇够了，锄草的时候要分辨杂草和灵药幼苗的区别。这些琐碎的技能在别人看来毫无用处，但在山里，它们能救命。

走了大约三里路，姜燃停下了脚步。

「等一下。」

苏暮雪和赵铁柱同时回头。

姜燃蹲下身，手指拂过路面上一处浅浅的凹陷。凹陷呈梅花状，四个趾印清晰可辨，每个趾印的深度大约半寸。他量了一下间距——前后脚的步幅超过了正常铁背狼的极限。

「这脚印不对。」姜燃站起身，「铁背狼是群居妖兽，行动时幼崽走在中间，成年狼一前一后护卫。但这组脚印只有一只狼，步幅比正常的大了三成，而且——」他指着脚印边缘的一道细微裂痕，「它的爪子嵌进地面太深了。铁背狼的爪子是用来攀岩的，不会在平地上留下这么深的抓痕。除非它的体重比正常铁背狼重了很多。」

赵铁柱凑过来看了看，挠了挠头：「也许是只特别壮的？」

「铁背狼的体型在灵脉境二重左右就已经到顶了。」苏暮雪蹲下来，用手指沿着脚印的边缘描了一圈，目光沉了下来，「步幅、爪深、趾间距……这只狼的体型至少相当于灵脉境四重的妖兽。」

三个人沉默了几秒钟。

灵脉境四重的妖兽，远超任务卷轴上标注的二星难度。如果情报有误，他们三个核心弟子中最强的苏暮雪也不过灵脉境五重，打一只四重妖兽不成问题，但三只——

「继续走。」苏暮雪站起来，语气没有变化，「提高警惕，保持阵型。」

赵铁柱咽了口唾沫，把重剑从横握换成了竖握，低声对姜燃说：「这事儿有意思，情报居然能差这么多。顾长老亲自批的任务，不应该出这种纰漏啊。」

姜燃没有回答。他心里也在想同一件事。

他们继续深入。雾气越来越浓，周围的树木也变得高大起来，树干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，阳光几乎照不进来。猎兽道在这一段变得狭窄而崎岖，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才能通过。

又走了四里路，姜燃闻到了一股气味。

腥臭。不是普通妖兽的骚臭，而是一种更浓烈、更刺鼻的味道，像是铁锈和腐烂的肉混在一起。他皱了皱眉，抬手示意停下。

「闻到了？」苏暮雪回头看他。

「嗯。」

苏暮雪拔出霜降剑，剑身在雾气中泛着冷冽的银光。她没有说话，但身体微微前倾，进入了战斗姿态。

赵铁柱也感觉到了不对劲。他把重剑缓缓拔出剑鞘，剑刃与剑鞘摩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。他的笑容消失了，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而专注——这是赵铁柱认真时的样子。

三人放慢脚步，沿着猎兽道又向前走了百步。转过一道弯，前方的灌木丛突然变得稀疏，露出了一小片空地。

空地上有一具尸体。

是一头铁背狼的尸体。但不是幼崽，是一头成年铁背狼，体型比任务卷轴上描述的要大得多。它的背部铁甲呈暗灰色，上面布满了裂纹，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撑裂的。它的腹部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，内脏散落在周围的泥土里，但奇怪的是，伤口处没有血迹。

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妖兽尸体，没有一滴血。

苏暮雪走到尸体旁边，蹲下身查看。她用剑尖挑开铁甲的碎片，露出下面的皮肉——皮肉的颜色不对。正常铁背狼的肌肉是深红色的，但这头狼的肌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紫色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。

「这不是被其他妖兽杀的。」苏暮雪的声音压得很低，「伤口从内部撕裂，铁甲是从里面被撑开的。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生长，直到把它撑死。」

赵铁柱的脸色变了：「什么东西能在铁背狼体内生长？」

苏暮雪没有回答。她站起身，目光扫过空地四周。空地上的草也变了颜色——不是枯黄，而是一种诡异的暗红色，像是被染过一样。空气中那股腥臭味在这里浓烈到了令人作呕的程度。

姜燃走到尸体另一侧，蹲下来。他没有看伤口，而是盯着铁背狼的眼睛。

铁背狼的眼眶是空的。不是被挖掉的，而是眼球萎缩之后自然脱落的。眼眶周围的皮肉上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，像是某种藤蔓在皮肤下蔓延。

他伸出手指，在黑色纹路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
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觉，像是触碰到了一块寒冰。紧接着，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从纹路中传出，顺着他的手指钻入经脉。那股灵力的质地他太熟悉了——在裂天关遗迹的谷底，在战神残魂消散的那一刻，他第一次感受到的就是这种灵力。

天魔气息。

姜燃的手指猛地缩回。他抬头看向苏暮雪，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。苏暮雪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
她也察觉到了。

「走。」苏暮雪收剑入鞘，转身朝来路走去，「任务中止，回宗报告。」

赵铁柱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看到苏暮雪和姜燃的表情，把话咽了回去。他默默地把重剑扛在肩上，跟了上去。

三人原路返回。回去的路上比来时快了一倍，苏暮雪几乎是在小跑，赵铁柱紧随其后。姜燃走在最后，他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雾气。雾气似乎比来时更浓了，浓到几乎看不见三步之外的景物。

走到红绳标记处时，已经是午时了。苏暮雪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苍莽山脉的方向。雾气在阳光下缓缓消散，但山脉深处依然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阴翳，像是有什么东西盘踞在那里，不肯散去。

「这件事，回去之后不要跟任何人提。」苏暮雪看着姜燃和赵铁柱，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，「我只向顾长老汇报。」

赵铁柱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他虽然平时话多，但在关键时刻分得清轻重。

姜燃沉默了一会儿：「那只狼不是唯一一只。」

苏暮雪看着他。

「脚印。」姜燃说，「来的时候我只看到了一组异常脚印，但那股气味从三里外就开始了。一只铁背狼的体味不可能扩散这么远。要么有更多的铁背狼被感染了，要么——」

「要么源头不在铁背狼身上。」苏暮雪接上了他的话。

两人对视了几秒钟。赵铁柱在旁边听着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凝重。

「行了，先回宗。」苏暮雪转身朝北门方向走去。

三人回到天玄宗时，已经是未时。苏暮雪直接去了执法堂，赵铁柱被叫去任务堂做任务异常报告。姜燃回到丁字号院，关上门，坐在窗前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触碰铁背狼眼眶上那些黑色纹路时，天魔气息钻入经脉的感觉还残留在指尖，像一根细小的冰针扎在肉里。他运转裂天诀检查了一遍经脉，没有发现异常——天魔气息在进入经脉的瞬间就被紫金灵脉吸收了，像是被吞噬了一样。

他的灵脉能吞噬天魔气息。

这个发现让他心里一沉。在裂天关遗迹中，战神残魂重塑他的灵脉时说过一句话：「你的灵脉中会残留我的力量，也会残留……它的力量。」

它。天魔。

姜燃闭上眼，深吸了一口气。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暖洋洋的，但他觉得指尖的冰凉感怎么也散不去。

入夜后，核心弟子区安静下来。灵石灯一盏盏熄灭，青石路上空无一人。姜燃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他睡不着。

不是因为铁背狼的事。铁背狼只是表象，真正让他无法入睡的是那个问题——苍莽山脉东麓的铁背狼为什么会被天魔气息感染？天魔被封印在裂天关之后，域外天魔的气息不应该出现在人间。除非裂天关出了问题。

除非某一道关已经裂了。

他翻了个身，面朝窗户。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。远处，执法堂三楼的那扇窗户依然亮着灯。

和之前一样。从宗门大比结束到现在，那盏灯就没有熄过。

但今晚有些不同。

姜燃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大约一刻钟，看到一个黑影从窗户里探出来。不是人——是一只传讯灵鹤。灵鹤展开翅膀，从执法堂三楼飞出，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，然后朝宗门之外飞去。

灵鹤飞行的方向不是宗门的其他建筑，而是北面。苍莽山脉的方向。

姜燃坐起身，目光追着那只灵鹤直到它消失在夜色中。灵鹤是宗门内部传讯用的，只能在天玄宗的范围内飞行。但这只灵鹤飞出了宗门的边界。

只有长老级别的人才能解除灵鹤的飞行限制。

执法堂三楼。顾长风的房间。

姜燃躺回床上，闭上眼睛。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到了胸前的黑色碎玉，碎玉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
他想起苏暮雪今天在空地上说的话：「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生长，直到把它撑死。」

他又想起那只灵鹤消失的方向。

苍莽山脉。铁背狼。天魔气息。顾长风的密信。

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缓慢地拼凑着，但他拼不出完整的图案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
苍莽山脉里的东西，比三只铁背狼危险得多。

而顾长风，似乎早就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