核心弟子
宗门大比结束后的第七天,一纸调令送到了姜燃手中。
调令是执法堂发出的,盖着朱红大印,措辞简洁:「外门弟子姜燃,大比夺魁,擢升核心弟子。即日迁入核心弟子区,不得延误。」
姜燃把调令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空白。他又看了看正面,还是那几行字。他把调令折好塞进怀里,继续给灵药园的药田浇水。
「你还不走?」
灵药园管事刘叔拄着锄头站在田埂上,老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他在灵药园干了三十年,见过无数弟子来了又走,但像姜燃这样——从杂役弟子一路干到大比冠军的,他是头一回见。
「浇完这块地。」姜燃说。
刘叔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摆了摆手:「去吧去吧,这块地以后不用你浇了。核心弟子的灵石月俸够你买下一整座药园。」
姜燃没有接话。他浇完了最后一垄药田,把水桶放回墙角,又把锄头擦干净挂回原位。做完这些,他才拎起自己那个破旧的包袱,朝灵药园的大门走去。
三年了。他在这里浇了三年的水、锄了三年的草、施了三年的肥。灵药园的每一寸土地他都踩过,每一株灵药他都认识。但此刻回头看去,那些整齐的药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,和他第一天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。
他转身走了。
核心弟子区在天玄宗的北面,与外门弟子区隔着一道天然断崖。断崖上修了一条石阶,共三百六十级,石阶两侧刻着聚灵纹路,灵气浓度随着台阶的升高而递增。姜燃走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,就感受到了明显的差异——空气中的灵气密度几乎是外门区的三倍,每呼吸一口,都能感觉到灵气顺着鼻腔渗入肺腑,再沿着经脉缓缓流淌。
他一路走上去,越往上走,灵气越浓。到了第一百级台阶的时候,他的紫金灵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,像是在回应周围充沛的灵气。姜燃皱了皱眉,刻意压制住灵脉的波动,把灵力收敛到最小。
到了第三百级台阶,他停下了脚步。
不是因为累。而是因为眼前的景象让他不得不停下来。
核心弟子区建在断崖顶部的平台上,占地极广,远超他的想象。数十栋白墙黛瓦的院落错落分布,院落之间有青石铺就的小路相连,路旁种着成排的灵竹和灵松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药香气,那是从随处可见的灵药田和炼丹房中飘出来的。
但真正让姜燃停下脚步的,不是这些。
是灵气。
核心弟子区的灵气浓度已经不能用「浓」来形容了——它几乎是液态的。灵气如同薄雾般在空气中缓缓流动,肉眼可见。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饮一杯浓稠的灵液,灵气灌入体内的速度之快,让姜燃的经脉都有些发胀。
他在外门区修炼了三年,灵力增长的速度可以用龟爬来形容。而在这里,仅仅是站了不到一刻钟,他就能感觉到灵力在自发地缓慢增长,不需要刻意运转功法。
这就是差距。
外门弟子和核心弟子之间的差距,不是天赋的差距,不是努力的差距,而是资源的差距。同样的修炼时间,核心弟子能抵外门弟子的十倍。这就是为什么萧云起十八岁就能踏入灵脉境六重,而外门弟子修炼一辈子都可能卡在灵脉境三重。
姜燃收回目光,继续往上走。
核心弟子区的管事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执事,姓孙,说话慢吞吞的,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嚼三遍才肯吐出来。他核对了姜燃的调令,又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灰色外门弟子服上停留了两秒。
「丁字号院。」孙执事把一把钥匙扔在桌上,「最东边那排,倒数第二间。每月灵石五十枚,聚灵丹三瓶,可在藏书阁丙级以上区域借阅功法。每月至少完成一次宗门任务,连续三月未完成者,降回内门。」
姜燃拿起钥匙:「规矩就这些?」
「还有一条。」孙执事慢悠悠地说,「核心弟子之间不得私斗。切磋可以,但不得伤及性命。违者,逐出宗门。」
姜燃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「等一下。」孙执事叫住他,「你的灵脉等级还没登记。核心弟子需要重新测定灵脉品质,以分配对应的修炼资源。明天辰时,去测灵殿。」
姜燃的脚步顿了一下。测灵殿。灵脉品质测定。他的紫金灵脉一旦暴露在测灵石下,颜色根本藏不住。
「知道了。」他说完,推门走了出去。
丁字号院在最东边的角落,是一间独立的小院。院墙不高,用白色的石头砌成,院内有一间正房、一间偏房和一个小小的练功场。练功场中央嵌着一块圆形的聚灵石阵,灵气从石阵中缓缓涌出,让整个院子的灵气浓度比外面还高出一截。
姜燃推开正房的门。房间不大,但干净整洁。一张木床、一张书桌、一把椅子、一个衣柜,墙上挂着一盏灵石灯。和他在外门住的八人通铺相比,这里简直是宫殿。
他把包袱放在床上,在房间里转了一圈,最后在窗前站定。窗外是核心弟子区的主路,偶尔有弟子经过,脚步声和交谈声隐隐传来。
他闭上眼,运转了一个周天的裂天诀。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的速度明显加快了,紫金色的光芒在皮肤下闪烁了一瞬,然后被他强行压了下去。
这里的灵气,足够他突破灵脉境四重。
姜燃睁开眼,目光沉了下来。
他刚到核心弟子区不到半个时辰,就有人找上门来了。
不是赵铁柱。是苏暮雪。
她站在院门口,白色宗门核心弟子服一尘不染,银白色的高马尾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光泽。腰间的窄身长剑「霜降」安静地挂在剑鞘里,但姜燃知道,那柄剑出鞘的速度比他见过的任何武器都快。
「跟我走。」苏暮雪说。不是请求,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
姜燃靠在门框上:「去哪?」
「任务堂。」
「我刚到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苏暮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,「但你的名字已经在今天的任务名单上了。顾长老亲自批的。」
姜燃沉默了两秒。
「什么任务?」
「清剿苍莽山脉东麓的妖兽。三只铁背狼,灵脉境二重左右。」苏暮雪的语气平淡,像是在念一份菜单,「本来是赵铁柱的任务,但顾长老把你加进去了。」
「为什么?」
苏暮雪没有回答。她转身朝院外走去,步伐利落,没有回头看他是否跟上。
姜燃站了几秒钟,然后跟了上去。
两人沿着青石路穿过核心弟子区,一路上遇到的弟子纷纷侧目。有人认出了姜燃——大比冠军的脸在宗门里已经传遍了——有人则只是好奇地打量着他,目光在他洗旧的外门弟子服上停留了一下,然后移开。
「你还没换衣服。」苏暮雪走在前面,头也不回地说。
「没衣服换。」
「核心弟子服在衣柜里。孙执事应该放好了。」
姜燃没有说话。他确实没检查衣柜。
任务堂在核心弟子区的正中央,是一座三层的八角楼。一楼是任务发布大厅,二楼是任务结算处,三楼是机密任务区,只有长老级别才能进入。
他们还没走到任务堂门口,就听到了赵铁柱的声音。
「我跟你说,这任务根本不需要三个人!三只铁背狼,我一个人就能搞定!顾长老非得塞一个人进来,这不是浪费人力吗?」
赵铁柱站在任务堂的台阶上,正对着一个负责登记任务的执事大声抱怨。他穿着核心弟子服,但扣子系错了一颗,袖子也卷得高低不一,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。
执事面无表情地翻着簿册:「赵铁柱师兄,这是顾长老的安排。你要是有意见,可以去找顾长老当面说。」
赵铁柱的气势一下子矮了半截:「那、那还是算了吧。」
他转过身,正好看到姜燃和苏暮雪走过来。他的表情瞬间从抱怨变成了惊喜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姜燃面前,一巴掌拍在姜燃肩膀上,力道大得差点把姜燃拍进地里。
「姜燃!你终于搬过来了!我跟你说,我等了你三天了!这院子怎么样?还住得惯吗?我跟孙执事说了让你住我隔壁,但他非得按规矩来,把你安排到了丁字号院。不过丁字号院也不差,就是离我远了点——」
「赵铁柱。」苏暮雪打断他。
赵铁柱的声音戛然而止,讪讪地摸了摸鼻子:「苏师姐。」
「进来说。」苏暮雪推开任务堂的门,走了进去。
三人走进任务大厅。大厅里很宽敞,墙上挂着几块巨大的灵石板,上面用灵力刻着各种任务的信息——任务内容、难度等级、报酬、时限。十几个核心弟子三三两两地坐在大厅的桌椅旁,有的在翻看任务簿册,有的在小声交谈。
姜燃的目光扫过灵石板上的任务列表。大部分任务都是清剿妖兽、采集灵药、护送物资之类的常规任务,难度从一星到五星不等。铁背狼的任务标注为二星,报酬是三十枚灵石和一瓶回灵丹。
苏暮雪走到登记台前,从执事手中接过三份任务卷轴,分给姜燃和赵铁柱各一份。
「明天卯时出发,从北门出宗,走苍莽山脉东麓的猎兽道。预计两天内完成。」她的语速很快,像是在做战前部署,「铁背狼群居,但这次只有三只,说明是落单的小群。铁背狼的弱点在腹部,背部的铁甲灵力无法穿透。赵铁柱正面牵制,姜燃侧翼突袭,我负责断后。」
赵铁柱一边展开卷轴一边嘀咕:「这任务我接过三次了,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去的。现在非要三个人,搞得跟什么大阵仗似的。」
「因为顾长老把你加进来了。」苏暮雪看了姜燃一眼,目光平静,但那双浅色的眸子里似乎藏着什么,「他不是在给你安排任务,是在给你安排人。」
赵铁柱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
姜燃低头看着手中的任务卷轴,没有回应苏暮雪的话。但他心里清楚她的意思。顾长风把他和赵铁柱、苏暮雪编在一起,不是巧合。赵铁柱是大比时唯一公开和他亲近的人,苏暮雪是宗门大师姐,实力最强。把这三个人绑在一起,顾长风就能同时监视他们三个。
或者说,同时试探他们三个。
「明天卯时。」姜燃把卷轴收进怀里,「我到。」
苏暮雪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任务堂。她的背影笔直而冷冽,银白色的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动。
赵铁柱凑到姜燃身边,压低声音:「我跟你说,苏师姐这个人吧,看着冷冰冰的,其实心不坏。她要是真不想帮你,根本不会来叫你。」
姜燃看了他一眼:「她为什么帮我?」
「谁知道呢。」赵铁柱挠了挠头,笑得有些勉强,「也许是觉得你大比的时候打得不错?也许是因为别的。我跟你说,核心弟子区这个地方,表面上风平浪静,底下暗流可多了。你刚来,多留个心眼。」
姜燃没有说话。他想起昨晚在执法堂档案室里,顾长风路过他藏身的木架时那不到半秒的停顿。
多留个心眼。他在灵药园待了三年,早就学会了这一点。
他回到丁字号院,关上门,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崭新的核心弟子服。衣服是白色的,料子比外门弟子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,穿在身上轻便而贴合。他在袖口处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刺绣标记——一朵云纹,是天玄宗核心弟子的标识。
他换好衣服,站在窗前。
夕阳正在落下去,把核心弟子区的白墙染成了橘红色。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连绵起伏,苍莽山脉的轮廓像一条沉睡的巨龙,横亘在天际线上。
明天,他就要去苍莽山脉了。
姜燃收回目光,坐在书桌前,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碎玉。碎玉在夕阳的余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,上面的符文依然看不懂。他试着将灵力注入碎玉,碎玉微微发烫,但没有任何其他反应。
他盯着碎玉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它重新挂在脖子上。
窗外,暮色渐深。核心弟子区的灵石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,把青石路照得如同白昼。远处,执法堂三楼的那扇窗户依然亮着灯。
和昨晚一样。
和前天一样。
从宗门大比结束到现在,那盏灯就没有熄过。
姜燃看着那盏灯,目光平静。然后他站起来,吹灭了房间里的灵石灯,在黑暗中躺下。
明天卯时。苍莽山脉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