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墟之影
姜燃睁开眼睛时,洞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那块玉简还握在他手心里,表面已经失去了光泽,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玉简中的记忆已经消散,但那些画面却深深烙印在姜燃的脑海中——战神与渊无极并肩而立的身影,裂天关铸造时的血与火,还有那句反复回响的话:「别信关里的声音。」
「你醒了。」
林远舟的声音从洞口传来。姜燃转头,看到那个中年修士正站在洞口,背对着他,似乎在观察外面的动静。林远舟的身形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,和白天那个意气风发的阵法大师判若两人。
「过去多久了?」姜燃问。
「三个时辰。」林远舟没有回头,「苏暮雪去附近寻找阵法材料,赵铁柱还在警戒。你……看到了什么?」
姜燃沉默了几秒。
「战神的记忆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关于裂天诀的真正用途。」
林远舟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,然后缓缓转过身来。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奇怪的光芒,像是期待,又像是恐惧。
「裂天诀不是用来战斗的。」姜燃继续说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「它是用来净化天魔气息的。战神创造这套功法,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救人——救那些被天魔气息侵蚀的人。」
林远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「所以你明白了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为什么只有你能够修复裂天关。因为只有你,同时拥有天魔血脉和裂天诀。你是钥匙,也是锁。」
姜燃从石台上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。灵脉中的天魔气息还在躁动,但比之前平静了一些,像是那头野兽暂时吃饱了,蜷缩在角落里休息。
「那个节点,」姜燃问,「具体位置在哪里?」
「崖底裂缝深处,大约三百丈。」林远舟说,「我已经探查过了,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下去。但通道尽头被一层天魔气息形成的屏障挡住,我无法穿透。」
「我可以。」
林远舟看着姜燃,眼神复杂。
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如果你下去,就必须面对那颗天魔之种。以你现在的状态,胜算不到三成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还要去?」
姜燃走到洞口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远处,苍莽山脉的轮廓在暮色中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,沉默而危险。
「因为不去,」他点点头。「所有人都得死。」
林远舟没有再说话。他走到姜燃身边,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图纸,递给姜燃。
「这是节点内部的结构图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根据我的探测,天魔之种位于节点中心的一个祭坛上。祭坛周围有三层防御阵法,都是上古时期留下的。你的裂天诀可以破解这些阵法,但需要时间。」
姜燃接过图纸,借着洞口微弱的光线展开。图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地下结构,像是一个倒扣的碗,中心位置有一个红色的圆点,旁边标注着「天魔之种」四个字。
「还有,」林远舟的声音变得低沉,「我在探查时发现了一些痕迹。那个节点……不是自然形成的封印松动。有人动过手脚。」
姜燃的手停住了。
「什么意思?」
「意思是,」林远舟转过头,直视姜燃的眼睛,「有人在故意唤醒天魔之种。而且这个人,对裂天关的结构非常了解。」
两人对视了几秒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。
「归墟组织。」姜燃说。
林远舟没有肯定,也没有否定。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像是早就知道答案。
「三百年前,我第一次听说归墟这个名字。」他点点头。「那时候我还是个年轻的阵法师,跟着师父游历天下。我们在一座古墓中发现了一些关于归墟的记载——那是一个从上古时代就存在的组织,他们的目的是打破裂天关,释放被封印的天魔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他们认为,裂天关本身就是错误的。」林远舟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疲惫,「归墟的人相信,天魔和人族本可以共存,是裂天关隔绝了两个世界,导致了无尽的战争。打破裂天关,让两个世界融合,才是终结一切苦难的唯一方法。」
姜燃想起了玉简中看到的画面——战神和渊无极并肩作战的日子,那时候天魔和人族确实曾经共存过。但那是在天魔还没有被混沌侵蚀之前,是在一切还没有失控之前。
「他们错了。」姜燃说。
「也许吧。」林远舟苦笑,「但当你看到灵气一天天枯竭,看到无数人因为修炼资源而互相残杀,看到这个世界正在慢慢死去……你会发现,归墟的理念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。」
「这个世界正在死去,不是因为裂天关。」姜燃的声音变得冷硬,「是因为人心。」
林远舟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「你说得对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所以我去修复裂天关,不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,只是为了给那些还在努力活着的人,多争取一点时间。」
洞口外传来脚步声,苏暮雪和赵铁柱回来了。苏暮雪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,里面装着一些发光的矿石;赵铁柱则扛着一根粗大的木棍,上面串着几只已经处理好的野兔。
「找到阵法材料了。」苏暮雪把布袋放在地上,「但这些只能支撑一个时辰。如果超过时间你还不上来,封印阵法就会崩溃,整个节点都会塌陷。」
「一个时辰够了。」姜燃说。
赵铁柱把野兔架在火堆上,看着姜燃,欲言又止。
「姜燃,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,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下面的天魔气息太浓,你会被侵蚀。」姜燃说,「而且,我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。如果我在里面出了什么事,你们必须立刻撤离,把消息传回宗门。」
赵铁柱还想说什么,但被苏暮雪拦住了。
「他说得对。」苏暮雪说,「我们帮不上忙,反而可能成为累赘。」
赵铁柱沉默了几秒,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「行吧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但你要答应我,一个时辰之内必须出来。超过时间,我就下去找你。」
姜燃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但他心里知道,如果超过时间他还没出来,赵铁柱就算下去也只会是送死。
火堆上的野兔发出滋滋的声响,油脂滴在火焰上,溅起一串串火星。四个人围坐在火堆旁,谁也没有说话,各自想着心事。
吃完饭后,姜燃开始准备下潜的装备。林远舟给了他一颗避毒丹,可以在短时间内抵御天魔气息的侵蚀;苏暮雪把她的剑借给了他,说下面可能有实体化的天魔怪物,需要利器防身;赵铁柱则把自己的护身符塞进了姜燃手里,那是一个粗糙的铁质牌子,上面刻着一个「赵」字。
「这是我爹留给我的。」赵铁柱说,「据说能辟邪。」
姜燃看着那块护身符,沉默了几秒,然后把它挂在了脖子上,和自己的黑色碎玉放在一起。
「谢谢。」他点点头。
赵铁柱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「客气啥。」他点点头。「等你回来,我请你吃烤鸡。」
「好。」
夜色渐深,月光从洞口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。姜燃站在洞口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纵身跃下。
崖底的风很大,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。姜燃运转灵力,在双脚上形成一层缓冲的气垫,减缓下坠的速度。三百丈的距离,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并不算什么,但越往下,空气中的天魔气息就越浓,像是一层黏稠的液体,阻碍着他的呼吸。
终于,他的双脚触碰到了实地。
这里和白天看到的裂缝不同,是一个更加开阔的地下空间。四周的岩壁上布满了那种黑色的、像是有生命的物质,它们在月光下缓缓蠕动,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声响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味,比白天闻到的要浓烈十倍。
姜燃运转裂天诀,紫金双脉在灵海中流转,形成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,将周围的天魔气息隔绝在外。他能感觉到,体内的天魔气息又开始躁动了,像是在呼应着什么。
他沿着林远舟标记的通道向前走去。通道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两侧的岩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,那些符文已经黯淡无光,但依稀可以看出曾经的辉煌。
走了大约一百丈,通道突然开阔起来,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。
洞穴的中央,有一个石台,石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球体,大约有拳头大小。球体表面布满了血管一样的纹路,每一次搏动,都会释放出大量的灰紫色雾气。那就是天魔之种。
但姜燃的注意力并没有在天魔之种上。
他的目光落在了石台旁边的那个人身上。
那是一个穿着黑袍的中年男子,面容清瘦,带着一种书卷气。他站在石台旁边,似乎正在观察天魔之种的状态。听到姜燃的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身来,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。
「你来了。」他点点头。声音温文尔雅,像是在迎接一个老朋友,「我等你很久了,姜燃。」
姜燃的身体瞬间僵硬了。
他认识这个人。
不,不是认识,是见过。在宗门的档案室里,在林远舟给他的资料中,在关于归墟组织的记载里。
「渊……」姜燃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「渊无极。」黑袍男子微笑着说,「归墟组织的首领,也是你的……族兄。」
姜燃的手握紧了剑柄。
「别紧张。」渊无极举起双手,做出一个无害的姿势,「如果我想杀你,你早就死了。我来这里,只是想和你聊聊。」
「聊什么?」
「聊聊你的身世。」渊无极说,「聊聊你为什么会有天魔血脉。聊聊……你脖子上的那块玉。」
姜燃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黑色碎玉。那块玉在接触到天魔之种的气息后,开始发出微弱的温热,像是在回应着什么。
「那块玉,」渊无极说,「是战神的遗物,也是打开一切的钥匙。你以为它是偶然落到你手里的吗?不,姜燃,它是选择了你。就像当年选择战神一样。」
「你什么意思?」
渊无极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。
「我的意思是,」他点点头。「战神并没有死。他只是……睡着了。而你,姜燃,你是唤醒他的钥匙。」
姜燃感到一阵眩晕,不是因为天魔气息,而是因为渊无极的话。
「你在说谎。」
「我没有必要说谎。」渊无极说,「你以为裂天诀是战神创造的?不,那是他自己。战神就是裂天诀,裂天诀就是战神。当你修炼裂天诀的时候,你其实是在让战神一点一点地苏醒。等到你修炼到最高境界,战神就会完全复活,而你……」
他停顿了一下,看着姜燃的眼睛。
「而你,会消失。」
姜燃没有说话。他的脑海中闪过玉简中看到的画面,战神消散前的笑容,那句「别信关里的声音」。
「我不信你。」他点点头。
「你不需要相信我。」渊无极说,「你只需要看看你自己的灵脉。看看那条紫金双脉,看看它们真正的颜色。」
姜燃下意识地内视自己的灵脉。紫金双脉在灵海中流转,金色的光芒璀璨夺目。但当他仔细看去时,他发现了一丝异样——在金色的光芒深处,有一种更加古老、更加深邃的力量在沉睡。
那种力量,和玉简中战神的身影,一模一样。
「现在,」渊无极的声音变得柔和,「你还要修复这个封印吗?还要让战神继续苏醒吗?还是说……你愿意听我讲另一个选择?」
姜燃看着眼前的黑袍男子,看着他眼中那种真诚的、近乎悲伤的光芒。
「什么选择?」他问。
渊无极笑了,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「加入我们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打破裂天关,释放天魔,让这个世界重新开始。而你,姜燃,你可以成为新世界的神。不是战神的容器,而是你自己。」
洞穴中陷入了沉默。天魔之种在石台上缓缓搏动,灰紫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缭绕,像是一条无形的河流。
姜燃看着渊无极,看着这个和他一样拥有天魔血脉的男人。他能感觉到,渊无极没有说谎,至少没有全部说谎。那些关于战神、关于裂天诀的话,很可能是真的。
但他也能感觉到,渊无极的计划中,缺少了某些东西。
「你说过,」姜燃缓缓开口,「天魔和人族可以共存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那些已经被天魔气息侵蚀的人呢?那些变成怪物的人呢?他们怎么办?」
渊无极的笑容僵住了。
「牺牲是必要的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为了更大的善,必须有一部分人付出代价。」
「谁的善?」姜燃问,「你的善?还是天魔的善?」
渊无极没有回答。他的眼神变得冰冷,那种书卷气的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酷。
「看来,」他点点头。「谈判破裂了。」
他的手抬了起来,掌心凝聚出一团黑色的光芒。那光芒中蕴含着恐怖的力量,比姜燃见过的任何攻击都要强大。
「我很遗憾。」渊无极说,「我本来希望,我们可以成为兄弟。」
「我也很遗憾。」姜燃说,「但我已经有兄弟了。」
他的手也抬了起来,紫金双脉在灵海中疯狂运转,裂天诀的力量在他体内奔涌。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,和渊无极的黑色光芒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「而且,」姜燃说,「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命运。」
两股力量在洞穴中碰撞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天魔之种在冲击波中剧烈颤抖,灰紫色的雾气像是被惊扰的蜂群,疯狂地四处飞散。
战斗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