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燃回到天玄宗时，天还没亮。

山门前的石阶结了一层薄霜，踩上去嘎吱作响。左臂上的抓痕已经结痂，痂皮泛着暗紫色。灵脉里的钝痛还没消退，被吸收的天魔气息没有完全驯服，像一匹野马在灵海里横冲直撞。

赵铁柱走在旁边，难得没说话。苏暮雪走在最前面，霜降剑横在腰间，从离开洞穴后就没再开口。

山门处亮着两盏灵灯。守夜弟子看到三人，目光落在姜燃手臂的暗紫抓痕上，脸色微变，转身跑向内门。

「跑得倒快。」赵铁柱嘟囔了一句。

三人刚穿过外门广场，一道身影从侧廊阴影中走出来。深蓝色长老袍，手持竹简，面带微笑。

顾长风。

「回来了？」声音慢悠悠的，「宗门任务提前结束，倒是不多见。」

赵铁柱下意识挺直腰板：「顾长老好，我们——」

「铁柱，」顾长风抬手打断，目光越过他落在姜燃身上，「你先回去休息。暮雪也去。」

苏暮雪脚步一顿，回头看了姜燃一眼，目光在暗紫抓痕上停留了一瞬，转身走向内门。赵铁柱张了张嘴，被顾长风一个眼神堵回去，挠了挠后脑勺快步跟上。

广场上只剩两个人。

「孩子，」顾长风收起竹简，双手背在身后，「你身上有东西变了。」

不是疑问句。

姜燃停下脚步，面色如常：「什么？」

「你的灵脉。」顾长风微微偏头，像在品鉴一壶茶，「三天前你出宗门，灵脉波动是六重。现在……我分不清了。」

姜燃沉默。

「分不清是什么意思，你懂的。」顾长风往前一步，「你的灵脉里有两种气息在交织，一种是灵力，金色的，很纯粹。另一种——」

他停顿了一下。姜燃注意到，顾长风左手的手指微微蜷缩，又松开。

「另一种我不该在这里说。」

姜燃盯着他的左手。黑色手套遮住了所有皮肤，但手指蜷缩的动作清晰可见。他在说谎——至少后半句是谎话。

「无所谓。」姜燃说。

顾长风笑了，像是在说：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。

「你的灵脉确实在变强，但变强的代价你自己清楚。孩子，我不拦你走任何路，但你要想清楚——灵脉里养着的东西，你喂得饱它，它就是力量。喂不饱……」

他没有说完。

「顾长老。」姜燃忽然开口，「你左手为什么一直戴着手套？」

顾长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：「旧伤。」食指又蜷缩了一下。

姜燃没有追问，转身向弟子居走去。顾长风站在原地，目送他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
「比我想的快。」他自言自语，声音被风吞没。

——

姜燃没回成房间。

他刚走到弟子居岔路口，天空中传来一声闷响——不是雷声，比雷声更低沉、更绵长，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极高处裂开了一道缝。

他抬头。

天玄宗上空，夜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裂缝横贯东西，长约数百丈，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，在缓慢地扩大，像一只眼睛正在睁开。从中渗出的气息冰冷刺骨，不是灵力，也不是天魔气息，而是更古老、更混沌的力量——像是天地本身在流血。

弟子居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灯。远处传来钟声——天玄宗的警钟，三百年没有响过。

九声。宗门级危机。

赵铁柱从隔壁院子冲出来，裤子还没穿利索，手里提着精钢剑：「我跟你说，这动静可不小——」抬头看到裂缝，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
苏暮雪也出来了，霜降剑已经出鞘，剑身凝着一层薄霜。她没有看天空，而是看向姜燃的灵脉。暗金色脉络在剧烈搏动，像是对天空中的裂缝有了反应。

「第二关。」苏暮雪的声音很冷，「裂天关第二关的封印裂了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赵铁柱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

「裂缝的方向。第一关在苍莽山脉地下，裂缝朝上。第二关在天玄宗正北八百里，裂缝朝南。你看那道口子的倾斜角度——正对着我们。」

赵铁柱张了张嘴，半天憋出一句：「师姐你平时都看些什么书啊？」

苏暮雪没理他。远处传来灵力波动，数道流光从主峰升起，直奔裂缝方向。那是天象境长老御空飞行。

「宗主召集长老议事，」苏暮雪收剑入鞘，「核心弟子以上，全部到主峰大殿。」她看了姜燃一眼，「你也来。」

「我？议事轮不到我。」

「让你来就来。少废话。」

——

主峰大殿，灯火通明。

宗主苏玄天坐在首位，身前悬浮着一面水镜，映着天空中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缝。两侧坐着六位长老，顾长风坐在左手第三个位置，竹简摊在膝上，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
核心弟子站成一排，姜燃站在最末尾。萧云起站在他前面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暗紫抓痕上停了一瞬，没有说话。

苏玄天没有废话。

「三刻钟前，裂天关第二关封印出现裂缝。经初步探查，裂缝宽度已超过三十丈，仍在扩大。按此推算，七日内封印将彻底崩溃。」

大殿嗡嗡的议论声响起。一位红脸长老猛地站起来：「第二关的封印可是上古战神亲手布下的，怎么突然——」

「不突然。」苏玄天打断他，「第一关封印三个月前就已经松动，我们只是选择性地忽略了。」

红脸长老的脸更红了，没敢再说话。

「当务之急是修复封印。第二关位于正北八百里的断魂崖，我决定派遣精锐小队前往。需要灵海境以上修士领队，核心弟子随行。」

顾长风缓缓开口：「领队的人选，宗主可有定论？」

苏玄天看了他一眼：「长风，你对天魔气息最熟悉。这一趟——」

「我不合适。」顾长风微笑着摇头，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竹简边缘，「执法堂事务繁忙。况且……」他顿了顿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姜燃，「有些事，该让年轻人去做了。」

大殿气氛微妙地变了。几位长老交换了眼神。

苏玄天沉默几息，转向核心弟子：「谁愿意去？」

沉默。

萧云起向前一步，刚要开口——

「我去。」

姜燃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灵脉境六重，核心弟子排名最末。

萧云起皱了皱眉。赵铁柱瞪大了眼。苏暮雪肩膀微微绷紧了。

苏玄天盯着姜燃看了很久：「你知不知道第二关里面有什么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封印崩溃意味着什么？」

「域外天魔入侵。」

「你灵脉境六重，去了能做什么？」

「试试。」

大殿里有人轻笑了一声，很快压了下去。苏玄天没有笑。

「你的灵脉最近变化很大。」他压低了声音。

「是。」

「什么变化？」

「变强了。」

苏玄天靠回椅背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
「准了。」

赵铁柱猛地往前一步：「我也去！姜燃那小子一个人去我——」

「闭嘴。」苏暮雪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。

赵铁柱的话被堵回去，但嘴还是不服气地撇着。苏暮雪向前一步：「我也去。」

苏玄天看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
顾长风在大殿角落微笑着，目光从苏暮雪移到姜燃身上，又移向穹顶。

散会后，姜燃走在最后，经过顾长风身边时停下。

「顾长老。林远舟回来了吗？」

顾长风合上竹简：「那个散修阵法师？没有随队回宗。」

「他知道断魂崖的位置。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第二关封印节点的结构。」

顾长风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。

「孩子，有些线索追得太急反而会断。你先养好灵脉，断魂崖的路不好走。」

他转身离开，走出大殿门口时，左手又蜷缩了一下。

——

夜空中，裂缝还在扩大。暗红色的光洒在天玄宗的屋脊上，像一层薄薄的血。

赵铁柱在大殿门口等他，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两个馒头，递了一个过来：「吃点，天亮就出发。我跟你说，断魂崖那地方我小时候听我爸提过，上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——」

「那你还去。」

「废话。」赵铁柱咬了一大口馒头，含糊不清地说，「你去了我能不去？」

姜燃接过馒头咬了一口。凉的，硬得像石头。

苏暮雪走在前面没有等他们。月光照在她银白色的发尾上，像一缕将散未散的雾。她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模一样，步伐均匀，脊背笔直。

但姜燃注意到，她右手握剑的指节发白。

灵脉里的暗金纹路终于安静了。他不知道是因为馒头填饱了肚子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
无所谓。

天亮就出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