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伤
议事散了。
核心弟子们三三两两走出大殿,低声议论。萧云起走在最前面,步伐很快,经过姜燃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,加快脚步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姜燃站在大殿门口,仰头看了一眼天空。裂缝比半个时辰前又宽了几丈,暗红色的光从缝隙中渗出来,映在云层上,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。
「发什么呆。」苏暮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姜燃收回视线。苏暮雪站在三步之外,霜降剑横在腰间,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。
「顾长老让你去执法堂。」
「什么时候?」
「刚才。你没听见?」
「没有。」
苏暮雪皱了皱眉,没有追问,转身往执法堂方向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没回头:「赵铁柱在疗伤堂,伤得不轻。你去之前可以先看看他。」
姜燃点了点头,朝疗伤堂走去。
——
疗伤堂在药峰半山腰,是一间独立的小院。院里种满了灵药,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香。赵铁柱躺在最里面那张石床上,左肩到胸口缠满了白色绷带,绷带上渗出淡黄色的药液。
他没睡着。听到脚步声,偏过头来,咧嘴笑了一下:「嘿,你小子来了。」
姜燃在床边坐下,看了一眼绷带上的血迹。
「看着吓人,其实不严重。」赵铁柱抬起右手晃了晃,「就是左胳膊暂时动不了,灵脉也堵了,得养个十天半月。」
「谁伤的?」
赵铁柱的笑容收了收。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,声音低了下来:「那个天魔化的家伙,最后那一击。你当时在跟头目打,没看到——他突然从侧面扑过来,我挡了一下。那力道不对劲,不是灵力,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钻进了灵脉里。」
姜燃沉默。他记得那一幕——洞穴深处,天魔气息最浓的地方,归墟组织的头目站在石台上面具下的眼睛泛着红光。赵铁柱挡在他和苏暮雪前面,左肩硬接了一掌。
「灵脉里有没有残留?」
「疗伤长老说清理过了。但说不准,天魔气息这玩意儿邪门得很,说不定藏在哪个角落里。」赵铁柱又咧嘴笑了,「不过你放心,我赵铁柱命硬,阎王爷都不爱收。」
姜燃没接话。他伸手按在赵铁柱左肩的绷带上,灵力探进去——灵脉确实堵了,像一条河被泥石流截断。但堵住灵脉的不是淤泥,而是一团暗色的东西,像凝固的血块,嵌在灵脉壁上。
疗伤长老没有清理干净。
姜燃收回手。
「怎么了?」赵铁柱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。
「没什么。好好养伤。」
他站起来往外走。赵铁柱在身后喊:「哎,你去执法堂小心点,顾长老那个人——」
门关上了。
——
执法堂在天玄宗东侧,是一座独立的石殿,常年不见阳光。殿内点着灵烛,火苗是青色的,照得四壁的刑具影子摇摇晃晃。
顾长风坐在正中的石椅上,竹简摊在膝上,像是在等他。
「坐。」
姜燃没坐。他站在石椅前三步远的位置,双手垂在身侧。
顾长风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坚持,翻了一页竹简。
「洞穴里的事,暮雪跟我说了。归墟组织,天魔化的人类,还有——」他停顿了一下,「你用裂天诀杀了那个头目。」
不是疑问句。
姜燃没有否认。
「裂天诀。」顾长风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像在品味一道菜,「上古战神的传承功法,万年失传。你是从哪里得到的?」
姜燃沉默了几秒:「坠崖之后。」
「坠崖之后。」顾长风重复了一遍,把竹简合上,「苍莽山脉地下,裂天关第一关遗迹。你掉进去过。」
又是一个陈述句。姜燃开始怀疑这个长老是不是什么都知道,只是在等他自己说。
「孩子,我不问你为什么隐瞒。」顾长风站起来,绕着姜燃走了一圈,像在打量一件瓷器,「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。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——你用裂天诀的时候,灵脉外泄的气息,不止我一个人感觉到了。」
姜燃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「宗主也感觉到了?」
「宗主在闭关,暂时不知情。但萧副宗主——」顾长风停在他身后,声音压低了半分,「他对你很感兴趣。」
萧天南。萧云起的父亲。
「他想知道什么?」
「你灵脉里另一种气息的来源。」顾长风回到石椅上坐下,重新翻开竹简,「天魔气息,姜燃。你的灵脉里流淌着天魔的气息。这件事如果被萧副宗主查实——」
他没有说下去。不需要说下去。
天魔气息。在天玄宗,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,姜燃比任何人都清楚。三年废灵根的生涯中,他听过无数次关于天魔的恐怖传说。每一个故事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——天魔是敌人,是天玄宗千年以来的死敌。
而现在,天魔的气息就在他的灵脉里。
「顾长老。」姜燃的声音很平,「你打算怎么做?」
「我?」顾长风笑了,「我什么也不打算做。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——你的秘密藏不了太久。与其等别人来翻,不如你自己想好怎么说。」
他挥了挥手,像在赶苍蝇:「去吧。三天后出发去第二关,你既然主动请缨了,就别掉链子。」
姜燃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顾长风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——
「对了,你去看铁柱的时候,是不是发现了什么?」
姜燃的脚步停了一瞬。
「他的灵脉里,是不是还有天魔气息的残留?」
姜燃没有回头。他推开门,走进外面的天光里。
顾长风的笑声从身后传来,不远不近,像一根刺扎在后背上。
——
姜燃没有直接回弟子居。
他绕到了药峰后面的一片竹林里,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。夜风吹过竹叶,沙沙作响。天空中的裂缝在竹林缝隙间若隐若现,暗红色的光映在竹叶上,像血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黑色碎玉。碎玉上的符文在暗光下隐隐发亮,比以前更亮了。
天魔气息。
从坠崖那天起,它就一直在他的灵脉里。战神残魂重塑灵脉的时候说过——新灵脉中混杂着天魔气息,这是代价的一部分。当时他没太在意,因为他觉得自己能控制住。
但现在他不确定了。
洞穴里那一战,他动用裂天诀的时候,天魔气息几乎要冲破灵脉壁。那种感觉像是体内有一头野兽在咆哮,每一寸灵脉都在颤抖。他花了极大的力气才把它压回去,但压回去之后,他能感觉到灵脉壁上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。
灵脉壁上的裂痕。和天空中那道裂缝一样。
他把碎玉攥紧,指节发白。
「想什么呢?」
姜燃猛地抬头。苏暮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竹林边上,霜降剑挂在腰间,银白色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。
「你怎么在这?」
「路过。」苏暮雪走近两步,目光落在姜燃手中的碎玉上,停了一下,「那块玉——你一直带着?」
「嗯。」
苏暮雪没有再问。她在姜燃对面坐下,两人之间隔着一块石头。竹叶在夜风中沙沙响,裂缝的暗红色光芒在两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
沉默了很久。
「姜燃。」苏暮雪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,「你在洞穴里用的是什么功法?」
姜燃没有回答。
「我认得那种灵力波动。」苏暮雪继续说,目光直视着他,「不是天玄宗的功法,也不是任何宗门的功法。那种灵力——」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用词,「很古老。古老到我不应该在活着的人身上感受到。」
姜燃把碎玉收回怀里。
「你到底是谁,姜燃?」
竹林里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竹叶上滑落的声音。远处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
姜燃看着苏暮雪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冷,但冷得不是敌意,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。她在逼他说实话。
「一个废灵根。」姜燃说。
苏暮雪盯着他看了五秒。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上的竹叶。
「你不说就算了。但有一件事——」她转过身,背对着他,「赵铁柱灵脉里的天魔气息残留,你看到了对吧?」
姜燃没说话。
「你不说我也猜得到。」苏暮雪的声音从背影后面传来,「你去看他的时候灵力波动变了。你以为没人注意到,但我注意到了。」
她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「三天后去第二关。不管你藏着什么秘密,到时候别拖后腿。」
银白色的长发消失在竹林尽头。
姜燃坐在石头上,一动不动。手里的碎玉已经凉了,但他掌心全是汗。
苏暮雪说得对。他的秘密藏不了多久。
天魔气息。裂天诀。战神传承。废灵根的真相。这些东西像一根根引线,连在一起,只要有人点燃其中一根,剩下的就会连锁引爆。
他抬头看天。裂缝还在扩大,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。
三天后,第二关。
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不管第二关里有什么,他都得活着回来。不是为了自己。
是为了赵铁柱灵脉里那团还没清理干净的天魔气息。
他得找到清除天魔气息的方法。而那个方法,很可能就在裂天关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