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牌
姜燃把那块玉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拇指盖大小,青白色,边角圆润,像是被人长期摩挲过。正面光素无纹,背面刻着一个字——「归」。笔画歪歪扭扭,不像出自匠人之手,倒像是小孩子用刀刻的。
他确定自己之前没有见过这块玉牌。今天早上换衣服的时候它从袖口滑出来,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捡起来的时候,指尖触到那个「归」字,一股极淡的凉意从玉面渗进皮肤,像被冰针扎了一下。
姜燃把玉牌攥在掌心,闭上眼。
灵力运转时,玉牌没有反应。但他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变化——掌心里那股凉意没有消失,而是沿着经脉缓缓向手腕方向移动,像一条极细的冷水流。
他睁开眼,松开手。玉牌躺在掌心,纹丝不动。
「无所谓。」他自言自语,把玉牌塞回了袖袋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两下,间隔一秒——是赵铁柱的节奏。
「进。」
门推开,赵铁柱拄着一根木棍站在门口。他的左臂吊在胸前,绷带下面隐约能看到暗色的纹路。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但嘴唇还是发白。
「顾长老让你去后山。」赵铁柱靠在门框上,尽量让姿势看起来轻松,「说有东西给你看。」
姜燃站起来。他看了一眼赵铁柱的左臂——绷带边缘有一小截皮肤露出来,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暗色纹路,像干涸的河床。天魔气息的扩散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。
「你的手——」
「别看了。」赵铁柱把左臂往身后藏了藏,咧嘴笑了一下,「死不了。走吧,顾长老不耐烦等。」
后山在天玄宗主峰的北面,是一片被竹海覆盖的山坡。清晨的雾气还没散,竹叶上挂着水珠,空气里有一股清冷的草木味道。姜燃跟在赵铁柱身后,穿过竹林小径,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坦岩石上看到了顾长风。
顾长风站在岩石边缘,背对着他们,望着山下云雾缭绕的宗门建筑群。他的左手——那只始终戴着黑色手套的手——背在身后,手指微微蜷缩。
姜燃注意到了这个动作。
「来了。」顾长风没有回头,「坐。」
岩石上铺着一块布,上面放着一个木盒。顾长风转身,在木盒旁边坐下,示意姜燃也坐。
赵铁柱识趣地退到了竹林边缘,远远地站着。
「三天后就是第二关。」顾长风的声音不紧不慢,「宗主已经同意了人选名单。你、苏暮雪、萧云起,加上四个灵海境的核心弟子。」
姜燃没有说话。
「萧天南推荐了萧云起。」顾长风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,「当然,萧云起本身实力够格,不需要靠他父亲。」
姜燃依然没有说话。他在等。
顾长风看了他一眼,然后打开木盒。
盒子里放着三样东西: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,一面巴掌大的铜镜,和一卷泛黄的绢帛。
「第一关的阵法残片。」顾长风拿起令牌,「宋时归负责维护的第五段阵法,在他失踪之后我检查了一遍。阵法被动过手脚——有人在外层阵纹里嵌了一段干扰代码,导致天魔兽的出现位置偏离了预设路线。」
他把令牌递给姜燃。令牌正面刻着天玄宗的宗徽,背面是一组密密麻麻的小字,像是某种阵法参数。
「这段干扰代码不是宋时归写的。」顾长风说,「手法太老练了。宋时归入宗才三个月,不可能对天玄宗的阵法体系了解得这么深。」
姜燃把令牌翻过来,看着背面的小字。他看不懂阵法参数,但他能感觉到令牌上有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——不是正常的灵力,而是某种更浑浊的、带着一丝腥甜气息的东西。
天魔气息。
「第二关的阵法也可能被动过。」姜燃说。
「所以我要你去。」顾长风拿起铜镜,「这面镜子是第一关的监控法器,记录了宋时归失踪前最后三个时辰的画面。我反复看了十几遍,发现了一个细节。」
他把铜镜递给姜燃,灵力注入后镜面亮了起来。画面模糊不清,像是隔着雾看东西,但能大致辨认出走廊的轮廓。一个瘦高的身影走在画面中央——宋时归。他走到一扇门前停下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贴在门上。门开了。他走进去,画面到此为止。
「他掏出来的东西,你看清了吗?」顾长风问。
姜燃又看了一遍。宋时归从怀里掏出的东西很小,画面太模糊,只能看到一个暗色的轮廓。但姜燃注意到了一个细节——宋时归把那东西贴在门上的时候,手指的动作很熟练,像做过很多次。
「没看清。」
「我也没有。」顾长风拿起那卷绢帛,展开,「但我在宗门档案里找到了这个。」
绢帛上画着一幅图——一扇门的正面图。门上有一个圆形的凹槽,凹槽中央刻着一个字。
「归。」姜燃脱口而出。
顾长风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姜燃的袖袋上:「你袖子里有一块玉牌,对吗?」
姜燃的身体僵了一瞬。他不知道顾长风是怎么知道的——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那块玉牌。
「你进门的时候,右手一直插在袖袋里。」顾长风的声音很平静,「你平时不这样。只有紧张或者藏了东西的时候才会。」
姜燃沉默了两秒,然后把玉牌掏出来,放在岩石上。
顾长风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姜燃注意到他左手的手指蜷缩得更紧了。
「背面刻的什么字?」
「归。」
顾长风没有说话。他拿起那卷绢帛,和玉牌并排放在一起。绢帛上的门、门上的凹槽、凹槽里的「归」字——和玉牌的大小完全吻合。
「这扇门,」顾长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慢,「是天玄宗建宗时留下来的。在大殿地下三层,从未被打开过。宗门典籍里只有一句记载——'归门不开,天魔不入。'」
姜燃看着那卷绢帛,又看着自己袖袋里的玉牌。
「宋时归用同样的东西打开了第一关的门。」他点点头。
「对。」顾长风把绢帛重新卷起来,「而那扇门背后,是第一关的阵法核心。阵法核心被动过手脚,天魔兽才会出现在错误的位置。」
他站起来,看着姜燃:「第二关的阵法核心也有这样一扇门。如果归墟的人也在第二关做了同样的手脚——」
「那第二关的天魔兽也会出现在错误的位置。」姜燃接上了他的话。
顾长风点头。他走到岩石边缘,再次背对姜燃,望着山下的宗门。
「三天后你进第二关的时候,我需要你做一件事。」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,「找到那扇门。不要打开它——只要找到它,确认它的位置。然后告诉我。」
「为什么不开?」
顾长风没有立刻回答。风吹过竹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很瘦,左手的黑色手套在衣袖下若隐若现。
「因为打开那扇门需要钥匙。」他终于开口,「而钥匙——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钥匙就在你手里。」
姜燃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牌。青白色的玉面上,「归」字的笔画在晨光中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。
他不知道这块玉牌从哪里来,谁放在他袖子里的,为什么要给他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三天后,他要去裂天关第二关。带着一块来路不明的玉牌,去找一扇从未被打开过的门。
赵铁柱在竹林边缘喊了一声:「喂——你们说完没有?我腿站酸了!」
姜燃把玉牌收回袖袋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。
「顾长老。」
「嗯?」
「赵铁柱的天魔气息,有办法清除吗?」
顾长风转过身,看了姜燃一眼。那个眼神很复杂——有审视,有考量,还有一丝姜燃读不懂的东西。
「裂天关里可能有答案。」顾长风说,「前提是你能活着回来。」
姜燃点了点头。他转身朝竹林走去,经过赵铁柱身边时,赵铁柱用木棍戳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「什么事?」
赵铁柱的表情难得地严肃:「你刚才问顾长老的那个问题——天魔气息能不能清除。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没告诉我?」
姜燃看了他一眼。赵铁柱吊着绷带的左臂在晨风中轻轻晃动,暗色的纹路在绷带缝隙里若隐若现。
「没什么。」姜燃说,「随便问问。」
赵铁柱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哼了一声:「你骗人的时候左眼会眨。」
姜燃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竹林深处,晨雾还没有散。远处传来钟声——天玄宗的晨钟,一天一次,从不间断。钟声穿过竹林,穿过雾气,穿过整座宗门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把所有人从睡梦中唤醒。
姜燃走进竹林的时候,袖袋里的玉牌又凉了一下。很轻,像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