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夜
距离前往裂天关第二关还有两天。
姜燃在后山的瀑布下面练刀。裂天诀运转到第三重时,刀身上会浮现一层极淡的赤红色光芒,像被烧红的铁——但不是热,是冷。那种冷从刀柄传到手腕,再沿着经脉蔓延到肩膀,最后在胸腔里炸开,变成一种灼烧般的痛感。
他劈了三十六刀。每一刀都砍在瀑布的水帘上,水被刀气切成两半,在身后重新合拢。第三十六刀之后,他的右臂开始发麻——不是力竭,是天魔血脉在经脉里躁动,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蛇,不停地撞击笼壁。
姜燃收刀,靠在湿漉漉的岩壁上。水汽打湿了他的头发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闭着眼,感受经脉里那股躁动的力量。自从坠崖之后,天魔血脉就像在他体内扎了根,平时安安静静,一到他运转灵力的时候就冒出来,像在提醒他——你的力量不是你自己的。
「你练刀的样子像在跟谁打架。」
姜燃睁开眼。赵铁柱拄着一根竹棍站在瀑布边上,左臂吊在绷带里,脸色灰白,但嘴角的弧度一点没变。
「没跟你打。」姜燃说。
「那可惜了。」赵铁柱一屁股坐在石头上,竹棍横在膝盖上,「我跟你说,顾长老让我后天也去。」
姜燃看着他。赵铁柱的左臂绷带下面,暗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。天魔气息的扩散速度在加快——从手肘到肩膀只用了四天。按照这个速度,再过一周就会侵入心脏。
「你去干什么?」姜燃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「顾长老说我体内有天魔气息,进铁律区反而有优势——那些东西对天魔气息有某种趋避反应。」赵铁柱咧嘴笑了一下,但笑容在嘴角挂了不到两秒就收了回去,「当然,也可能是他去送死的借口比较体面。」
姜燃没接话。他走过去,在赵铁柱旁边坐下。瀑布的水声很大,大到两个人不提高音量就听不清对方说话。
「你的手。」姜燃说。
「废了。」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吊在绷带里的左臂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「顾长老说就算把天魔气息清掉,经脉也已经被烧坏了。以后这只手拿不动重东西。」
姜燃沉默了几秒。「无所谓。」
赵铁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他平时那种夸张的笑——是一种很轻的、几乎听不到声音的笑。
「你小子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学我说话。」
两个人坐在瀑布下面,谁都没再开口。水雾打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远处的天玄宗建筑群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深灰色的剪影,只有议事堂的屋顶还反射着最后一丝夕阳。
「姜燃。」赵铁柱突然说。
「嗯。」
「第二关里面,如果出了什么事——」
「别说这种话。」
「我还没说完呢。」赵铁柱用竹棍敲了一下姜燃的小腿,「我跟你说,我赵铁柱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事就是跟你混。但也是最不后悔的一件。」
姜燃看着他。赵铁柱的表情很认真——这是他认真时才有的样子。话少,语速慢,眼睛直直地看着你。
「行了行了,别用那种眼神看我。」赵铁柱站起来,竹棍拄地,一瘸一拐地往回走,「我去看看苏暮雪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。后天就出发,装备还没齐。」
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:「对了,萧云起今天早上找过你。」
姜燃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「没说什么重要的事。就是在练功场转了一圈,看了你一眼,走了。」赵铁柱摆摆手,「估计是替他爹来打探消息的。别理他。」
赵铁柱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。姜燃独自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往竹林走去。
顾长风说的那块绢帛上画着归门的图样——圆形凹槽,刻「归」字。第二关的阵法核心也有这样一扇门。他需要找到那扇门,确认位置,不要打开。
不要打开。
但钥匙就在他袖子里。那块拇指盖大小的青白玉牌,背面刻着歪歪扭扭的「归」字。每次他运转灵力的时候,玉牌就会凉一下,像什么东西在叹息。
竹林深处有一间石亭。姜燃走进去的时候,苏暮雪已经在里面了。
她坐在石凳上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——裂天关第二关的地形图。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,红色的、蓝色的、黑色的,每一种颜色代表不同类型的信息。
苏暮雪抬头看了姜燃一眼,没有打招呼,直接说:「你来得正好。第二关的地形比第一关复杂三倍。阵法核心在最深处的地下三层,入口在主峰北坡的一条裂缝里。」
姜燃在她对面坐下,看了一眼地图。北坡裂缝——他在第一关结束后听顾长风提过。那条裂缝是三年前一场地震撕开的,深度不明,宗门派过三批弟子探查,只有一批活着回来。
「活着回来的那批说了什么?」
「什么都没说。」苏暮雪的语气很平,「回来之后集体失忆,三天后才恢复。恢复之后只记得一件事——裂缝里面有东西在看他们。」
姜燃没有追问。他注意到地图上北坡裂缝的位置被苏暮雪用红笔圈了三次,旁边写着几个字:「天魔气息浓度:极高。」
「你闻到了?」姜燃问。
苏暮雪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把地图翻到背面。背面是空白的,但她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阵法结构图——三层同心圆,最内层标注着「核心」,中间层标注着「归门」,最外层标注着「防御阵法」。
「顾长老告诉你的?」姜燃问。
「我自己推的。」苏暮雪把炭笔放下,「第一关的阵法结构是两层——防御层和核心层。第二关多了一层中间层。多出来的那层,就是归门的位置。」
姜燃看着那张图。三层同心圆,归门在中间。要到达核心,必须经过归门。而打开归门的钥匙在他袖子里。
「后天出发的队伍有几个人?」
「七个。」苏暮雪开始掰手指,「你、我、赵铁柱、萧云起,加上四个灵海境的核心弟子——周恒、林青、赵元、孙淼。」
姜燃注意到她没有提顾长风。「顾长老不去?」
「他留在宗门。」苏暮雪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,「他说第二关的阵法需要有人在宗门这边配合操控。但我猜——」她停了一下,「他是在防备萧副宗主。」
姜燃没说话。萧副宗主。宋时归的引荐人。归墟组织在天玄宗里的眼线。顾长风没有证据,只有推测——但推测就够危险了。
「萧云起知道他父亲的事吗?」姜燃问。
苏暮雪摇头。「不知道。至少现在不知道。萧云起这个人——」她斟酌了一下用词,「他骄傲,但不是蠢。如果他知道他父亲是归墟的人,他不会是现在这个反应。」
姜燃想起了今天早上在练功场的感觉——有人在看他。他转过头时只看到一个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萧云起的背影。
「他找我干什么?」
「不知道。」苏暮雪站起来,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袖中,「但后天进了第二关,所有人都在同一个队伍里。不管他有什么目的,到时候都会露出来。」
她走到石亭边缘,背对着姜燃。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,竹林里只有石亭顶上挂着的一盏灵光灯,发出暖黄色的光。苏暮雪的侧脸在灯光中显得很安静,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。
「姜燃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袖子里的东西——」她没有回头,「别让任何人知道。」
姜燃的手在袖中握紧了玉牌。他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。苏暮雪的观察力不比顾长风差,他运转灵力时玉牌变凉的反应虽然细微,但瞒不过一个一直在注意他的人。
「行。」他点点头。
苏暮雪点了点头,走进了竹林。她的脚步声很快就被竹叶的沙沙声盖住了。
姜燃独自在石亭里坐了一会儿。灵光灯的光在风中摇晃,影子在石桌上移来移去。他从袖子里摸出玉牌,放在掌心。
青白色的玉牌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背面的「归」字歪歪扭扭,像小孩刻的。但姜燃知道这不是小孩刻的——这是某种极其古老的、已经失传的刻印手法。顾长风说过,归墟组织的历史比天玄宗还要长。
他把玉牌翻过来。正面光滑如镜,什么都没有。但当他把玉牌举到灵光灯下面时,灯光穿过玉牌,在石桌上投下了一个影子。
影子里有字。
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字。姜燃把眼睛凑近,勉强辨认出了几个笔画——不是「归」,是另一个字。只看到了一半,另一半被玉牌的边缘切掉了。
他调整角度,试图看到完整的字。但灯光晃了一下,影子散了。他再试,影子出现了,但角度不对,只能看到另一部分笔画。
不是同一个字。玉牌正面的影子会随着光线角度变化而变化——不同的角度显示不同的字。
姜燃试了七八个角度,拼凑出了三个残缺的字。一个像「天」,一个像「关」,一个完全看不清。
天关。裂天关。
他把玉牌收回袖中。天色已经完全暗了,竹林里开始起雾。远处天玄宗的灯火像一串串橘色的珠子,沿着山势蜿蜒而上。
他站起来,往住处走。经过灵药园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灵药园里种着各种灵草,夜里有萤火虫一样的灵光在草叶间飞舞。他以前在这里干了三年活,每一株灵草的名字和习性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那时候他是个废灵根弟子,被所有人忽视。现在他是裂天诀的传承者,身上流着天魔的血脉,袖子里揣着归墟的钥匙,即将进入裂天关第二关。
三天前他还是个废柴。三天后他可能是一个人,也可能是一具尸体。
无所谓。
姜燃继续走。走到住处门口时,他看到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条。他弯腰捡起来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笔迹工整,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端正:
「第二关见。——萧云起」
姜燃把纸条揉成一团,扔进了门边的垃圾篓。推门进去,赵铁柱已经睡了,鼾声如雷。姜燃躺到自己的床上,闭上眼。
黑暗中,袖子里的玉牌又凉了一下。
很轻。像有人在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