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神的代价
门后不是幻象。
姜燃踏过门槛的瞬间,脚下的触感从虚空变成了实地。不是灵药园的泥土,也不是裂天关的石砖——是沙。滚烫的、被烈日烤到发白的沙。
他抬起头。天空是暗红色的,像一块被血浸透的绸布。没有太阳,但光无处不在,从天穹的每一道裂缝中倾泻而下,灼热而刺目。远处有一座城,轮廓模糊,像海市蜃楼一样在地平线上摇曳。
姜燃低头看了看自己。不再是十二岁的少年,也不是现在的模样。他穿着一身玄色铠甲,铠甲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有些在发光,有些已经暗淡。他的双手比现在更大、更有力,指尖泛着淡淡的金光。
这不是他的身体。这是战神的身体。
第一道试炼让他面对自己的过去。第二道试炼,让他面对战神的过去。
姜燃迈步朝那座城走去。每一步踩下去,沙面都会微微下陷,然后迅速被热量填平。他走了很久,暗红色的天空没有发生任何变化——这里没有昼夜之分,只有永恒的、令人窒息的红。
城越来越近。城墙高达百丈,通体漆黑,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。城门大开,门内空无一人。但姜燃能感觉到,城里有东西在等他。
街道两旁是残破的建筑,大部分已经坍塌。地上散落着碎陶片和锈蚀的兵器,有些兵器还在微微震颤,像是残留着主人的执念。
姜燃在一面断墙前停下脚步。墙上刻着字。不是人族的文字,笔画扭曲如蛇,每一笔都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韵律。但姜燃发现自己竟然能看懂——不是因为他学过,而是因为这具身体的主人学过。
「吾等在此立誓,不退。」
「吾等在此立誓,不死。」
「吾等在此立誓,不悔。」
三行字,刻痕极深,像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。字的末尾拖出长长的痕迹,刻字的人在最后一笔时已经站不住了。
姜燃伸出手,指尖触上那些刻痕。
——
记忆像洪水一样涌来。他不再是旁观者,他变成了战神。
这座城叫「归墟城」,是天魔一族在人界的最后一座据点。万年前,天魔与人族爆发了一场持续了三百年的战争。战争末期,人族大能联手铸造裂天关,将天魔通道封印。大部分天魔被赶回了域外,但有一支天魔军队被留在了人界——他们来不及撤退。
战神站在城墙上,俯瞰着城内。城里的天魔已经不多了。三百年的战争消耗了他们太多,剩下的大多是老弱病残,连维持人形都很勉强。有些天魔的身体已经开始溃散,化作黑色的雾气飘在半空,像一团团即将熄灭的火。
「大人。」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姜燃——或者说战神——转过身。一个少年站在他身后,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,面容清秀,但左半边脸是黑色的,布满了鳞片。那是天魔的本来面目,他还没有完全学会隐藏。
「渊儿。」战神的声音低沉而疲惫。
渊儿。渊无极。姜燃的心猛地一沉。他见过渊无极——归墟组织的首领,那个容貌俊美到近乎妖异的男人。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,只是一个少年。一个还没有被仇恨和执念扭曲的少年。
「人族的军队已经到了城外三十里。」渊儿说,声音很平静,「大概有十万人。领兵的是人族的'天机老人'和'剑圣'。」
战神没有说话。
「我们还有多少人?」渊儿问。
「能战斗的,三百一十二人。」战神说,「算上不能战斗的,七百八十九人。」
渊儿沉默了很久。
「大人,」他终于开口,「我们投降吧。」
战神转过头,看着这个少年。渊儿的眼睛是竖瞳,暗金色的竖瞳,此刻映着暗红色的天空,像两块碎裂的琥珀。
「人族不会接受投降。」战神说,「对他们来说,我们是域外的怪物。怪物没有投降的权利。」
「那我们逃。」
「逃到哪里去?」战神指了指天空,「裂天关已经封印了通道。我们回不去了。这片天地间,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。」
渊儿的拳头攥紧了。他的指甲嵌进掌心,黑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。
「那就战。」他点点头。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不计后果的决绝,「战到最后一个人。」
——
记忆在这里断裂了一下,然后跳到了另一个场景。
战神独自站在归墟城的废墟中。
城已经不存在了。城墙被轰塌,建筑被夷为平地,地面上是一个个巨大的坑洞,坑洞底部还残留着灵力爆炸的痕迹。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,和某种更深层的、更古老的腐朽。
七百八十九人。现在只剩下他一个。
战神蹲下身,从废墟中捡起一块碎片。那是一块黑色的鳞片,属于某个天魔。鳞片的边缘已经卷曲发白,但中间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暗光。
他把鳞片握在掌心,站了起来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很多人,很整齐,像军队行进。
人族的军队来了。
战神没有转身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掌心的鳞片越来越热,越来越亮,直到整只手都被暗红色的光芒笼罩。
脚步声停了。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:「战神,你已无路可退。」
战神缓缓转过身。
人族的军队黑压压地站在废墟之外,密密麻麻,看不到边际。最前方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,手持一柄拂尘;一个中年男人,背负一柄长剑,剑鞘上刻满了符文。
天机老人。剑圣。
战神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。
「无路可退?」他点点头。「我从万年前就没有退路了。」
天机老人叹了口气:「你若投降,我可以保你一命。以你的实力,人族需要你。」
「投降?」战神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鳞片,「我身后七百八十八人的血还没干。你让我投降?」
天机老人沉默了。
剑圣上前一步,手按在剑柄上:「那就别废话了。」
战神将鳞片收入怀中,缓缓拔出了一柄从废墟中捡来的断剑。剑身只剩半截,上面布满了裂纹,但剑尖依然锋利。
「来吧。」战神说。
——
战斗只持续了一瞬。
不,也许很久。在记忆中,时间失去了意义。
战神以一敌十万。他的铠甲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,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碎裂。他的身体在承受远超极限的负荷,鲜血从铠甲的缝隙中渗出,染红了脚下的沙地。
但他没有倒下。
他杀了很多人。人族的修士像潮水一样涌来,又像潮水一样倒下。战神的断剑每一次挥出,都会带走数十条生命。他的眼中没有仇恨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近乎机械的杀意。
直到天机老人出手。
一道金光从天而降,贯穿了战神的胸膛。
战神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洞。金光灼烧着他的伤口,阻止他自愈。他抬起头,看着天机老人。
「你……很强。」战神说,声音已经很微弱了。
天机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:「你也是。若非你已重伤在先,今日胜负未可知。」
战神笑了。他笑得很轻,嘴角溢出黑色的血。
「胜负……」他喃喃道,「从一开始就没有胜负。只有……活着的人,和死了的人。」
他的身体开始崩溃。黑色的雾气从伤口中涌出,那是天魔之力的溃散。他的铠甲一片一片地脱落,露出下面伤痕累累的身体。
但他没有倒。
他用断剑撑着地面,一步一步,朝城门的方向走去。
「你要去哪里?」剑圣问。
「回家。」战神说。
他走了三步,然后倒下了。
倒下的瞬间,他的手松开了断剑,掌心朝上。那块黑色鳞片从他怀中滑落,落在沙地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——
记忆消散。
姜燃回到了现实。
他站在归墟城的残影中,周围是虚幻的城墙和街道。但他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,也不是因为悲伤。是因为愤怒。
七百八十九个天魔,被留在人界,被遗忘,被围杀。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,只是来不及撤退。而人族——他所在的人族——将他们视为怪物,赶尽杀绝。
「这就是第二道试炼。」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。是战神的声音。低沉,疲惫,但平静。
「让你看看,你所守护的人族,曾经做过什么。」
姜燃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「我看到了。」他点点头。
「那你还要继续吗?」战神问,「继续走你选择的路?」
姜燃睁开眼睛。
「我会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但我走的路,不是你走过的路。」
战神沉默了很久。
「希望如此。」他终于说。
第二道试炼,通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