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班
凌晨两点十七分,城东殡仪馆的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。
沈渡把最后一具遗体的面部缝合工作做完,放下持针器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颈椎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咔声,在空旷的化妆间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腹上沾着淡淡的尸蜡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暗红色痕迹。这双手已经五年了,还是没习惯这种温度。
他拧开水龙头,冷水冲过手背的时候,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。
「小沈,还没走呢?」
老周端着搪瓷杯从值班室探出半个脑袋,杯子里泡着浓得发黑的茶。他在殡仪馆干了快三十年,是这里资历最老的人,也是唯一知道沈渡值夜班时从来不锁化妆间门的人。
「马上。」沈渡甩了甩手上的水,扯了一张纸巾慢慢擦干。
老周往化妆间里瞅了一眼,目光落在不锈钢台上的遗体上,咂了咂嘴:「今天这单子不轻松啊,老教授,七十三,走的时候家里就一个人。儿子在国外,赶不回来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给拾掇拾掇,明天上午追悼会,家属下午到。」老周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「对了,小沈,今晚可能还要来一单。派出所那边打电话说,城南河边捞上来一个,女的好像,让你准备着。」
沈渡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把纸巾叠好扔进垃圾桶。
「知道了。」
老周没再多说,缩回头,拖鞋声啪嗒啪嗒地远去了。
化妆间重新安静下来。沈渡转过身,面对不锈钢台上的老教授。
老人叫周维诚,退休前是本市大学的中文系教授,教了一辈子古典文学。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心源性猝死,发现时已经走了大约六个小时。送到殡仪馆的时候,面部已经出现了轻微的尸斑,嘴唇发紫,眼窝凹陷,整个人像是一幅被水泡过的旧画。
沈渡戴上新的乳胶手套,打开化妆箱。粉底、遮瑕、腮红、唇膏——这些在活人脸上让人变美的东西,用在死人身上是另一番讲究。死人的皮肤不会吸收油脂,粉底要薄,要一层一层地叠,否则就会浮在表面,像是戴了一张假面具。
他先用温热的湿毛巾敷在老教授的脸上,等皮肤稍微软化了一些,才开始上妆。指腹贴着老人的颧骨轻轻推开粉底,动作极慢极轻,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——不管送来的人是什么状态,他都要让他们在最后一程体体面面地走。活着的时候体不体面他管不了,但死了以后,至少让他把这张脸收拾干净。
粉底上到一半的时候,沈渡注意到老教授的右手微微蜷曲着,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道很浅的压痕,像是长期握笔留下的。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把老人的手指摆正——
指尖触碰到老教授右手的一瞬间,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。
很微弱,像是冬天把手伸进被窝时碰到的一小片温热。不,不对,遗体放了大半天,早就凉透了,不可能有温度。
沈渡低头看着老教授的手。
那只手,动了一下。
不是尸僵那种肌肉收缩的机械反应,而是食指真的弯曲了一下,幅度很小,就像是在虚空中握住了什么东西。
沈渡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五秒钟。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,化妆间里的光线明灭不定,老教授的脸在忽明忽暗中显得格外安详——不,不是安详,是那种睡着了之后才会有的松弛。
但老教授已经死了六个小时了。
沈渡慢慢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闻到了化妆间里常年弥漫的福尔马林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像是旧书页发霉的气味。那是老教授身上带来的,退休中文系教授的味道。
他重新拿起粉扑,继续工作。
有些事,看见了也不一定要想。在殡仪馆干了五年,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——别给自己找不自在。
四十分钟后,老教授的面容恢复了生前八成的样子。沈渡把化妆工具逐一清洗收好,脱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,在登记本上签了字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老教授。灯光下,老人的面容平静而体面,像是只是睡着了,随时都会醒过来,推一推老花镜,翻开一本泛黄的《楚辞》,用沙哑的声音念一句——
「魂兮归来——」
沈渡愣了一下。这句话不是他想的,也不像是他脑子里会冒出来的东西。它就那么凭空出现了,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声。
他摇了摇头,关掉化妆间的灯。
走廊里比刚才更暗了。声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,他只能摸着墙走。指尖划过墙壁的时候,指腹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,瓷砖的缝隙里嵌着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他的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是老周的号码。
「来了,」老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,「城南那单,你到一楼接一下。」
「嗯。」
沈渡挂了电话,推开一楼大门。
门外停着一辆殡仪馆的灰色面包车,车灯没开,只有尾灯在夜色中亮着两团暗红。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在车后面站着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运尸袋就放在车后的担架上,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。
按照规矩,沈渡需要确认遗体的基本信息,然后安排存放。他走到担架前,拿出登记表,正准备拉下拉链——
一阵风吹过来。
五月的夜风不该这么冷。
沈渡的手停在拉链上。他注意到运尸袋的拉链没有完全拉好,露出了一小截皮肤。那截皮肤的颜色不对。
不是尸体的那种灰白,也不是尸斑的那种青紫。
是正常的、活人的肤色。
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、像是刚从温泉里出来一样的红润。
一个从河里捞上来的人,泡了不知道多久,皮肤不应该是这个颜色。
沈渡抬头看了看两个运尸的年轻人。其中一个正低着头看手机,另一个在抽烟,手微微发抖。
「什么时候捞上来的?」沈渡问。
抽烟的那个抬头看了他一眼:「大概……晚上十点多吧。钓鱼的人报的警,说河面上漂着东西。」
「法医看过了吗?」
「看过了,说是溺水,已经死了至少三天了。」
至少三天。
沈渡低头看着那截露在拉链外面的皮肤。温润的、带着血色的皮肤。
他伸手握住了拉链。
拉开的瞬间,一股寒气从运尸袋里涌出来,像是打开了一扇冬天的窗户。但那股寒气只持续了一秒,紧接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温热——不是体温的那种热,更像是夏天午后晒过的棉被散发出来的、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。
运尸袋里躺着一个女人。
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长发散开铺在白色裹尸布上,五官精致得不太真实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裙摆上沾着水草和淤泥,但衣服本身没有破损。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涂着淡粉色的甲油。
她看起来不像死了三天。
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。
沈渡的职业直觉告诉他,有些地方不对。但他一时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,只是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。
他拿出登记表,开始例行检查。体温——冰凉,和正常遗体一致。瞳孔——散大固定。关节——已经开始僵硬,符合死后三天的状态。
一切数据都在告诉他,这就是一具普通的溺亡遗体。
但那截皮肤的颜色。
那种不正常的红润。
还有那股温热。
沈渡在登记表上写下了基本信息,然后按照流程,需要检查遗体面部是否有需要修复的损伤。他戴上新的手套,俯下身,双手轻轻托起女人的头部——
他的指尖碰到她太阳穴的一瞬间,世界安静了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的安静了。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声消失了,门外的风声消失了,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消失了。所有声音在一瞬间被抽空,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。
然后,画面来了。
不是用眼睛看到的,更像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。画面模糊、破碎、闪烁不定,像是一台信号不好的老电视。
他看到了一条河。不是城南那条浑浊的城市河道,而是一条他从未见过的、黑得发亮的河。河面上没有月光,但两岸的树在发光——不是灯光,是树本身在发着幽绿色的光。
一个女人在跑。
就是躺在运尸袋里的这个女人。她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,光着脚,在河岸边拼命地跑。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,遮住了半张脸,但沈渡能看见她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绝望的、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她在跑,一边跑一边回头。
她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。沈渡看不见那个东西,但他能感觉到——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、本能的、深入骨髓的恐惧。那种恐惧不是来自画面,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身体。他的心脏开始狂跳,手心冒出冷汗,呼吸变得急促。
女人跑到一座桥前停了下来。桥是石头的,很旧,桥面上长满了青苔。她转过身,面对着黑暗中追来的东西,嘴唇翕动——
「他回来了。」
沈渡听见了这三个字。不是从画面里传来的,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,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的。
然后画面碎了。
像一面被锤子砸中的镜子,所有画面在一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,碎片旋转着、缩小着,最终缩成一个光点,然后光点也消失了。
沈渡猛地松开手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后背撞上了身后的不锈钢台。台上的工具被震得叮当作响。
他大口喘着气,汗水顺着额角滴下来,砸在地砖上。
日光灯的嗡嗡声回来了。风声回来了。远处有狗在叫。
一切恢复了正常。
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套上沾着汗水,指尖在微微发抖。他抬起头,看向担架上的女人。
她还躺在那里。白色连衣裙,散开的长发,修剪整齐的指甲。和刚才一模一样。
但沈渡注意到了一个细节。
刚才他托起她头部的时候,她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。现在,头发散开了。
她的眼睛是睁开的。
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,瞳孔散大,没有焦距,是典型的死亡体征。但沈渡总觉得,在他看到的那段画面里,就是这双眼睛——带着绝望的、孤注一掷的决绝,对他说了三个字。
他回来了。
谁回来了?
沈渡站在化妆间里,凌晨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,吹得登记表哗哗作响。他盯着担架上的女人看了很久,久到两个运尸的年轻人都有些不安地互相看了一眼。
最后,他走过去,伸手把女人的眼睛合上。
指尖碰到她眼皮的时候,那股温热又出现了。一闪即逝,像是错觉。
「先放冰柜,」沈渡对两个年轻人说,「明天我处理。」
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低沉平稳,听不出任何异常。
两个年轻人如释重负地把担架推进了存放间。铁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圈。
沈渡站在原地,慢慢摘下手套。
他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指尖残留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,不像是触碰了冰冷遗体后的麻木,更像是——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了一下。
他把登记表填完,签了字,关灯,锁门。
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空气里带着清晨特有的潮湿和凉意,路边的早餐摊已经开始蒸包子了,白色的蒸汽在路灯下缓缓升腾。
沈渡站在殡仪馆门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除了包子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像是旧书页发霉的气味。
和刚才在化妆间里闻到的一模一样。
他把手插进口袋,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殡仪馆的方向。
存放间的窗户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暗淡的光。
他转回头,继续走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他掏出来一看,是一条短信,号码未知。
短信只有四个字——
「别碰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