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镜中人
陆沉一夜没睡。
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开着所有的灯,电视调到深夜重播的财经频道,音量调到刚好能盖住心跳的程度。茶几上摊着那张黑色卡片,他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了无数遍,压痕里的「别信」两个字像两根刺,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。
凌晨四点,他终于撑不住了,眼皮开始打架。但他不敢闭眼。每次眼皮合拢的瞬间,他就会看到那个画面——后座上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赤脚踩进水洼的背影,还有右眼角那颗凭空消失的痣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前置摄像头。
屏幕里的他脸色铁青,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黑眼圈,嘴唇干裂。右眼角干干净净,光滑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白纸。
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,不想再看。
闹钟在七点响了。陆沉条件反射地坐起来,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躺下。他揉了揉酸胀的脖子,走进浴室洗漱。牙刷塞进嘴里的时候,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镜子。
镜子里的人动作和他完全同步。刷牙、吐泡沫、擦嘴。一切正常。
陆沉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十几秒,确认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后,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「也许昨晚真的只是幻觉。」他对自己说。
但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在发抖。
上班的路上,陆沉一直在走神。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早高峰的街道,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密密麻麻的行人。他机械地刷着手机,试图用短视频麻痹自己,但每刷三条就会走神,脑子里又回到那个雨夜。
他开始留意路上的每一辆黑色SUV。
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,陆沉在一家小型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,工位在靠窗的角落。他泡了一杯速溶咖啡,打开电脑,盯着空白的文档发呆。
「陆沉。」
同事小周端着杯子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你脸色好差,昨晚没睡好?」
「嗯,有点失眠。」
「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啊。」小周压低声音,「王总昨天还在会上说,你这个月的方案质量下滑得厉害。小心点。」
陆沉点点头,没说话。小周走后,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,开始写方案。但手指放在键盘上,脑子里全是那辆黑色SUV和那张黑色卡片。
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,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,再打,再删。反反复复折腾了一个小时,文档里只有一行半的内容。
中午,他去楼下的便利店买盒饭。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促销海报,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余光扫到了门玻璃上的倒影——
倒影在对他笑。
陆沉猛地转头,门玻璃上只有他自己惊恐的脸。倒影恢复了正常,和他动作完全一致。
他站在便利店门口,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。路过的同事投来异样的目光,他赶紧走进去,随便拿了一份盒饭,结账走人。
回到工位上,他没胃口吃饭,把盒饭推到一边,盯着窗外发呆。十二楼的视野很好,能看到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和近处的街道。他下意识地扫视着楼下的停车场,寻找黑色SUV。
没有。
他松了口气,但随即又觉得自己神经质得可笑。
下午三点,他去茶水间倒水。茶水间在走廊尽头,面积不大,只有一台饮水机和一个洗手台。洗手台上方挂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。
陆沉接水的时候,余光又瞟到了那面镜子。
他告诉自己不要看。
但他还是看了。
镜子里的人正在接水,动作和他完全一致。水杯里的水位慢慢上升,热气从杯口飘出来。一切正常。
但就在他准备移开目光的瞬间,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镜子里的自己,右眼角有一颗痣。
陆沉的手猛地一抖,热水溅出来,烫在手背上。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水杯差点脱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红印,再抬头看向镜子——
镜子里的人右眼角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「操。」陆沉低声骂了一句,快步走出茶水间。
回到工位后,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,不是因为烫伤,而是因为恐惧。那颗痣出现在镜子里又消失了,这意味着什么?是替身在镜子里留下了痕迹?还是说他的本体和镜中倒影已经开始出现了差异?
他想起那张卡片上的话——「第二次见面时,我会告诉你真相。」
如果第一次是在车里,那第二次是什么时候?在哪里?
答案来得比他预想的快。
下班的时候,天又阴了。乌云从西边压过来,空气闷热潮湿,像是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。陆沉收拾好东西,快步走出写字楼,打算去坐地铁。
他刚走出大楼的门厅,就看到了那个人。
那个人站在门厅外的台阶下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双手插在口袋里,微微低着头。雨水开始落下,打在他肩膀上,但他一动不动。
是他。
那个替身。
陆沉的脚步钉在了原地。周围全是下班的白领,没有人注意到台阶下站着的那个人——或者说,没有人觉得那个人有什么不对。但陆沉知道,那张脸是他的脸,一模一样,连眉骨上那道小时候摔跤留下的细小疤痕都在同一个位置。
唯一的区别是,替身的右眼角有一颗痣。
陆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眼角。光滑的,什么都没有。
那颗痣,从他的脸上转移到了替身的脸上。
替身抬起头,看到了陆沉。他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——陆沉第一次注意到,替身的眼睛颜色比他的浅,不是纯黑色,而是带着一丝深灰,像是褪了色的照片。
「第二次见面。」替身说。他的声音和昨晚一样,和陆沉的完全一样,只是语调更平,像是在朗读一份说明书。
陆沉没有说话。他的拳头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周围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经过,没有人多看一眼。
「你说过要告诉我真相。」陆沉终于开口,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。
「对。」替身点了点头,「跟我来。」
「凭什么?」
替身歪了歪头,似乎不理解这个问题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沉血液发凉的话——
「因为清算者已经在跟踪你了。从昨晚到现在,他们换了三拨人。」
陆沉的瞳孔收缩。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人群——西装革履的白领、背着双肩包的学生、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——每一张脸都很正常,但每一张脸都可能是敌人。
「哪三个?」他问。
替身没有指认,只是说:「你不需要知道他们是谁。你只需要知道,你现在很危险。」
「那又怎样?」陆沉咬着牙,「你上次说引开他们,结果呢?你消失了,我一个人在车里吓得半死。」
「我没有消失。」替身说,「我一直在。」
「什么意思?」
替身抬起右手,缓缓指向陆沉身后的玻璃门。陆沉转头看去——门厅的玻璃门映出他的背影,但他注意到,倒影的动作比他慢了大约半秒。他举起右手,倒影迟疑了一下才跟着举起。
「从昨晚开始,」替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「你的镜中倒影就是我。每一个镜子里、每一块玻璃上、每一个能映出你影像的表面——那都是我。」
陆沉感到一阵眩晕。他猛地转身,盯着替身。
「你说什么?」
「你的倒影不再是你了。」替身说,「它是我。或者说,我正在取代你的倒影。」
雨越下越大了。写字楼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去,只剩下零星几个没带伞的人在等雨停。陆沉站在台阶上,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,顺着脸颊流下来,但他感觉不到冷。
「所以你说的『真相』就是这个?」他的声音沙哑。
「这只是开始。」替身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向陆沉。
那是一把钥匙。很小的那种,铜质,表面已经氧化发黑,像是放了很多年。钥匙的头部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——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倒三角形,三角形的三个角各延伸出一条短线。
「这是什么?」陆沉没有接。
「安全屋的钥匙。」替身说,「城西,老船厂旁边的那栋废弃居民楼,四楼,402室。里面有你需要知道的一切。」
「我为什么要信你?」
替身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陆沉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——他后退了一步,走进了雨里。雨水打在他身上,和昨晚一样,没有顺着皮肤流下来,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。
「因为那张卡片上的『别信』,」替身说,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半,「不是写给你的。」
陆沉愣住了。
「那是写给我自己的。」替身转过身,背对着陆沉,「提醒我,不要相信自己的记忆。」
他迈步走进雨幕中,深灰色的夹克在灰色的天空下几乎融为一体。走了几步后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「陆沉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我是你的替身,那为什么你右眼角的痣会跑到我脸上?」
陆沉张了张嘴,但替身已经走进了雨里,再也看不见了。
雨越下越大。陆沉站在写字楼门口,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,掌心被钥匙的棱角硌出一道红印。他低头看着钥匙上那个奇怪的符号——圆圈、倒三角、三条短线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替身说的是「不要相信自己的记忆」。如果替身没有自己的记忆,那他需要防备的是谁的记忆?
是他的?还是陆沉自己的?
他转身走向地铁站,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。经过一面广告灯箱的时候,他瞥了一眼自己的倒影——倒影在走路,但步伐比他慢了半拍。
而且倒影的右眼角,有一颗小小的痣。
陆沉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在小跑。他不敢再看任何能映出自己影像的东西——橱窗玻璃、地铁车厢的窗、手机屏幕、甚至地面积水里的倒影。
因为他不确定,下一次他看向那些表面的时候,倒影会不会不再跟着他的动作。
会不会直接走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