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阴

走阴人 灯下白 2026/05/16 23:00

我是被渴醒的。

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干棉花,舌头黏在上颚上,吞咽的时候能感觉到喉咙内壁互相摩擦的粗糙感。我睁开眼,天花板是白的,白得有些刺眼。日光灯管嵌在塑料扣板里,发出细微的电流声,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,像一只困在灯管里的虫子。

我躺在一张行军床上。

殡仪馆值班室的行军床,帆布面,铁管骨架,睡了五年,中间已经塌了一个坑。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看了几秒钟,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
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?

记忆有些模糊。我记得自己走出了殡仪馆大门,天边泛着鱼肚白,空气里有包子的味道。然后……然后我好像上了公交车?不,不对,我记不清了。从殡仪馆门口到出租屋,中间有一段记忆是空白的,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页。

我撑着行军床的铁管坐起来,脑袋里嗡地响了一声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意,我赶紧弯下腰,干呕了两声,什么也没吐出来。

「醒了?」

老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他端着搪瓷杯站在值班室门框边,杯子里照例泡着浓得发黑的茶。他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,然后移开了。

「几点了?」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「下午三点半。」老周走进来,把搪瓷杯搁在桌上,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,「你从昨晚到现在,睡了差不多十二个小时。」

十二个小时。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右手手指微微蜷曲着,指甲缝里干涸着一层淡褐色的痕迹——不是血,更像是河水干透后留下的泥渍。

城南那条河里的泥。

我盯着那层泥渍看了几秒钟,然后把手缩进袖子里。

「你怎么回来的?」老周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,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,「我早上六点来上班,看见你躺值班室门口,叫都叫不醒。把你抬进来的时候,你整个人硬邦邦的,跟……」他顿了一下,没把话说完。

跟死人一样。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
「不记得了。」我点点头。

「不记得?」老周皱了皱眉,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,茶叶末子粘在他下唇上,他也没管,「你从殡仪馆门口到你住的地方,走路二十分钟,公交三站路。你总不能飞回来的吧?」

我没说话。

老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点上。烟雾在值班室里散开,和常年不散的福尔马林味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殡仪馆特有的气息。

「行了,不逼你。」他吐出一口烟,「你先喝点水,我去给你倒。」

他起身去走廊尽头接水。我坐在行军床上,慢慢活动了一下手指。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,和平时不太一样——平时是僵硬的响,现在是那种……怎么说呢,像是关节里面多了什么东西,摩擦的时候带着一种颗粒感。

我站起来。

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我扶住行军床的铁管,等眩晕感过去之后,才慢慢走向门口。值班室的门半开着,走廊里的日光灯亮着,但光线比平时暗了不少。

不,不是灯暗了。

是走廊里多了些东西。

我站在门口,眯起眼睛。

走廊的尽头,存放间的方向,有一团模糊的、半透明的影子贴着墙壁飘着。不是人,至少不是活人。它的轮廓像一团被揉皱的薄纱,边缘在缓慢地流动,像水面上的油膜。它没有五官,没有四肢的细节,只是一个大致的人形——如果那也算人形的话。

它飘得很慢,几乎看不出在移动。但我的眼睛像是被粘住了,没办法从它身上移开。

我眨了一下眼。

影子还在。

我揉了揉眼睛。

影子还在。

它飘到走廊中段的时候,似乎停了一下。然后,它转向了我。

没有脸的东西,我分不清它是不是在「看」我。但那一瞬间,我后脖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,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。

「水来了。」

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我猛地回头,他端着一个一次性纸杯站在我身后,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:「你看什么呢?」

我转回头,看向走廊尽头。

空的。

什么都没有。日光灯照着灰白色的墙壁,瓷砖缝隙里的灰尘,地砖上的一道裂纹。一切正常。

「没什么。」我接过纸杯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顺着喉咙流下去的时候,那种干涩的感觉终于缓解了一些。「可能没睡醒,眼花。」

老周没再追问。他靠在门框上,又抽了一口烟,烟灰掉在地上,碎成一小片。

「对了,」他的语气忽然变了,变得有些随意,但我知道他这种随意是装出来的——在殡仪馆干了三十年的人,真正随意的时刻很少,「城南那个女的,派出所那边有消息了。」

我端着纸杯的手停了一下。

「说是什么情况?」

「无名尸。」老周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,留下一个黑色的印记,「身上没有任何证件,指纹也比对不上。法医那边初步判断是溺亡,死亡时间大约三天前。但有个事儿挺怪的。」

他停了一下,看了我一眼。

「她身上没有水。」

我皱了皱眉。

「你是说——」

「我是说,」老周压低了声音,虽然走廊里只有我们两个人,「从河里捞上来的人,衣服应该是湿的,头发应该是湿的,皮肤上应该有水渍、水草、泥沙这些东西。但那个女的,身上干干净净的。衣服是干的,头发是干的,连指甲缝里都没有泥。」

他顿了顿。

「除了裙摆上沾的那点水草和淤泥,她整个人就像是在河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自己躺进裹尸布里的一样。」

我沉默了。

我想起了昨晚看到的那段画面——黑得发亮的河,发着幽绿色光的树,光着脚在河岸边跑的女人。她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,裙摆上沾着水草和淤泥。

和运尸袋里的女人一模一样。

「还有,」老周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我几乎要凑过去才能听清,「派出所查了失踪人口,最近一个月,本市没有符合条件的失踪报案。」

「一个月?」

「一个月。」老周点了点头,「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人,失踪了至少三天,没有人报案。要么是外地来的,要么……」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我也不需要他说下去。在殡仪馆待了五年,我见过太多没有人认领的遗体。流浪汉、孤寡老人、被家人放弃的精神病患者。但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、指甲涂着淡粉色甲油的年轻女人,不属于这些类别。

她太干净了。

无论是身体上的干净,还是身份上的干净,都不正常。

「我先去看看她。」我点点头。

老周愣了一下:「现在?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确定?」他看着我,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,「你今天状态不太好,脸色发白,嘴唇也没血色。要不明天再去?」

「现在去。」

我没再多说,把纸杯放在桌上,往走廊深处走去。走了两步,我停下来。

「老周。」

「嗯?」

「存放间的灯,是不是比平时暗?」

老周走到我身后,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。日光灯亮着,和平时一样。

「不暗啊,」他点点头。「挺亮的。你眼睛没事吧?」

「没事。」

我继续往前走。

存放间的铁门是关着的。我掏出钥匙打开锁,推开门。冷气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金属和消毒液混合的味道。存放间里有两排不锈钢冰柜,每个冰柜上标着编号,大部分都关着,只有几个亮着绿灯——表示里面存放着遗体。

昨晚推进来的那个女人在七号柜。

我走到七号柜前,拉开柜门。冷气更重了,像打开了一扇冬天的窗户。白色裹尸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,女人的轮廓在霜层下面若隐若现。

我伸手去掀裹尸布。

手指碰到布料的瞬间,那种感觉又来了。

不是温热。这次是一种震动,极轻微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布料下面颤动。像是心跳。

我猛地缩回手。

裹尸布下面是平的。没有动静。什么都没有。

我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几秒钟。指尖微微发麻,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。我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,然后再次伸手,掀开了裹尸布。

她躺在那里。

白色连衣裙,散开的长发,修剪整齐的指甲。和昨晚一模一样。但冰柜的低温让她的皮肤变得更加苍白,嘴唇呈现出一种淡紫色,像是冬天冻裂的泥土。

她的眼睛是闭着的。我昨晚亲手合上的。

我蹲下来,开始做例行检查。手套是新的,乳胶的触感冰冷而光滑。我检查了她的面部——没有损伤,皮肤完好,甚至连一个毛孔都看不清,光滑得不太正常。我检查了她的手指——指甲修剪整齐,淡粉色的甲油没有任何剥落,指腹上没有老茧,不像是一个需要用手劳动的人。

然后我注意到了她的左手手腕。

袖口往上滑了一点,露出一截手腕。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痕迹,不是伤口,更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勒过之后留下的压痕。很细,很淡,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,根本看不出来。

我伸手去拨她的袖口,想看得更清楚一些。

指尖碰到她手腕的一瞬间——

世界又安静了。

但这次不一样。上次是所有声音被抽空,像是按下了静音键。这次更像是声音被替换了——日光灯的嗡嗡声还在,风声还在,但多了一层东西。一层极低的、持续的嗡鸣,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很远的地方同时振动翅膀。

然后画面来了。

这次比上次清晰。

我看到一个房间。不大,像是出租屋,窗户上贴着报纸,光线昏黄。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亮着,上面是一篇文档,密密麻麻的文字。我看不清具体内容,但能感觉到那些文字排列得很整齐,像是某种研究报告。

一个女人坐在桌前。

就是她。白色连衣裙,长发披散在肩上。她正在打字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。她的侧脸被屏幕的光照亮了,五官精致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
画面跳了一下。

时间在流逝。窗外的光线从昏黄变成了漆黑,又从漆黑变成了灰白。她一直在打字,偶尔停下来揉一揉眼睛,偶尔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一口。桌上还有一盒泡面,已经坨了,她没吃。

画面又跳了一下。

她在打电话。手机贴在耳边,表情很急切,嘴唇快速地翕动着。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——画面没有声音,只有画面。但她的表情告诉我,她很焦虑,甚至有些恐惧。

她挂了电话,站起来,开始收拾东西。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,几件衣服胡乱塞进一个旅行袋。她的动作很快,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,像是已经做好了不再回来的准备。

画面跳了。

她在跑。就是上次看到的那段——黑得发亮的河,发着幽绿色的树,光着脚在河岸边拼命地跑。但这次镜头更近了,近到我能看见她脚底板上的血痕——她跑了很久,脚被石头和树枝划破了,血和泥混在一起,每踩一步都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。

她跑到那座石桥前,转过身。

黑暗中,她面对的东西依然看不见。但这次,我感觉到的不只是恐惧。

还有悲伤。

一种巨大的、压倒性的悲伤,从画面里渗透出来,直接灌进我的胸腔。那种悲伤不是我的,但我能感受到它的重量——像是有人把一整条河的水灌进了我的身体里,沉甸甸的,让我几乎喘不过气。

她的嘴唇翕动。

「他回来了。」

还是这三个字。但这次,我听出了更多的东西。那不只是一句恐惧的喊叫,更像是一个警告。她在警告谁?

警告我?

画面开始碎裂。碎片旋转着,像上次一样。但在碎片完全消失之前,我看到了最后一个画面——

她的手腕。

左手手腕内侧,有一道红色的绳子。很细,像是用丝线编的,上面穿着一颗很小的珠子。珠子的颜色很暗,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是什么材质。

然后一切消失了。

我跪在冰柜前。

膝盖跪在地砖上,硌得生疼。我的双手撑着地面,指尖发白,汗水顺着鼻尖滴在地砖上,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胃里翻江倒海,我偏过头,终于吐了出来。

吐出来的东西不多,一些酸水,还有一些昨天——不,前天吃的东西残渣。胃痉挛着,每吐一口都像是要把内脏翻过来。

吐完之后,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嘴,靠在冰柜上喘气。

冰柜的冷气还在往外冒,但我浑身发烫。额头滚烫,手心滚烫,后背被汗浸透了,贴在冰柜的金属壁上,发出滋的一声。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右手手指的指尖,颜色变了。

不是变白,也不是变紫。是变灰了。一种很淡的、像是被烟熏过的灰色,从指尖开始,沿着指甲的边缘向内蔓延。不疼,不痒,就是看着不太对劲。

我用左手去搓右手的指尖。搓了几下,灰色没有消退。

我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福尔马林的味道灌进鼻腔,冰冷的,带着化学制剂特有的刺鼻感。我数着自己的呼吸,一下,两下,三下,直到心跳慢慢恢复正常。

然后我睁开眼,看向冰柜里的女人。

她的左手袖口滑得更开了。手腕内侧,那道浅浅的压痕还在。但压痕的形状变了——不再是直线,而是呈现出一种……编织的纹路。

像是被一根绳子勒过。

一根红色的、穿着一颗珠子的绳子。

和我刚才在画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
我慢慢站起来,腿还在发抖。我把裹尸布重新盖好,关上冰柜门。锁扣合上的声音在存放间里回荡了好几圈。

我走出存放间,关上铁门。

走廊里,日光灯还是那个亮度。灰白色的墙壁,瓷砖缝隙里的灰尘,地砖上的裂纹。一切正常。

但我的眼睛告诉我,一切都不正常了。

走廊的半空中,飘着三个影子。

它们贴着天花板,像三团被风吹起的灰色薄雾,缓慢地、无声地流动着。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,边缘不断在变化,时而像人,时而像树,时而什么都不像。

我站在走廊中间,看着它们。

其中一个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,停了下来。然后,它开始往下飘。

很慢,像是一片落叶。

我攥紧了拳头。指甲掐进掌心,疼痛让我保持了清醒。

「小沈?」

老周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。他的拖鞋声啪嗒啪嗒地靠近。

影子瞬间散开了。三个,一起散开了,像是被风吹散的烟。

老周走到我面前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:「你脸色更差了。赶紧回去休息,明天再来。」

「嗯。」

我应了一声,往更衣室走去。走了几步,我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「老周。」

「怎么了?」

「你在这儿干了三十年。」我的声音很轻,轻到连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「你有没有……看见过什么东西?」
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「有些东西,」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,「看见了,就当没看见。」

我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
更衣室的镜子前,我换下工作服,穿上自己的外套。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,眼底青黑,嘴唇干裂。右手手指的指尖,那层淡淡的灰色还在。

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很久。

然后我的目光移到了镜子里的背景。

更衣室的门是关着的。门后面是走廊。走廊里应该没有人。

但镜子里,关着的门缝下面,有一道细细的影子。

那道影子在动。

像是有一个人站在门外,把手指伸进门缝里,慢慢地、慢慢地往里面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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