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天
我最终还是去了。
不是因为我勇敢,也不是因为我好奇。是因为那双手。
老周说那女人身上没有水的时候,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不是那具尸体,而是她的手。在存放间的冷柜里,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十指自然弯曲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涂着一层淡粉色的指甲油。那双手看起来太正常了,正常到不像一个死人的手。
活人的手。
就是这个念头把我从值班室拽了起来。我灌了一杯凉透的茶,换了件干净的深色外套,朝存放间走去。
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比平时暗。我尽量不去看那些光线照不到的角落,脚步声在地砖上回响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存放间的门是铁的,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尖锐的响。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,裹着一股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。我打了个寒颤,走了进去。
冷柜排成两列,一共十二个。最里面那个是空的——不对,今天早上老周说无名女尸在最里面那间。我走过去,拉开冷柜的抽屉。
滑轨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响。白布下面的轮廓安静地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我站在冷柜旁边,低头看着白布。心跳得很快,但手很稳。在殡仪馆干了五年,我的手从来不抖。这是基本功。
我伸出手,掀开了白布的一角。
她的脸露了出来。
在冷柜的白色灯光下,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,但不是死人才有的那种灰白——更像是大病初愈的人,苍白中透着一丝血色。嘴唇微微发紫,但形状饱满,没有干裂。头发是黑色的,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,发梢还在往下滴水。
滴水。
一个溺亡三天的人,头发还在滴水。
我盯着那滴从她发梢滑落的水珠,它落在不锈钢台面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「嗒」。
我的手已经碰到了她的手腕。
不是有意的。我发誓不是有意的。我只是想检查一下她的皮肤状态——这是职业习惯,碰到遗体之前先确认皮肤弹性。但我的指尖刚触到她手腕内侧的那一瞬间,世界就变了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的变了。
冷柜的白色灯光消失了,消毒水的味道消失了,滑轨的金属味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——
雨。
大雨。倾盆大雨砸在头顶上,冰凉的雨水顺着脖子灌进衣领。我站在一条巷子里,脚下的地面是湿的,积水没过了鞋底。巷子很窄,两侧是灰色的砖墙,墙面上贴着几张被雨水泡烂的小广告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不是我的手。
这双手比我的小一圈,手指纤细,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。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色手链,手链上挂着一颗小小的珠子。
我在用她的眼睛看世界。
视野有些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水雾。雨太大了,什么都看不清楚。我能听到雨声、风声,还有自己的呼吸声——急促、粗重,像是在跑。
我确实在跑。
这双腿在发抖,每一步都踉踉跄跄的,像是跑了很久。膝盖隐隐作痛,左脚踝像是扭了一下,每落地一次都传来一阵刺痛。但我停不下来。
不敢停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停。这种感觉不是来自我的大脑,而是来自这具身体——她的身体里残留着一种纯粹的、本能的恐惧,像是猎物被猛兽盯上时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害怕。
我跑出了巷子,拐进一条更宽的街道。街上有路灯,橘黄色的灯光在雨中显得昏暗而温暖。路灯下停着几辆共享单车,车座上积满了水。对面是一排临街商铺,大部分都关着门,只有一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。
我冲向便利店。
推门的瞬间,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。清脆的「叮铃」,在雨夜里格外清晰。便利店里很暖和,暖气开得很足,空气中飘着关东煮的味道。一个年轻店员站在收银台后面,戴着耳机,低头看手机。
我站在门口,大口喘着气。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,在脚边汇成一小滩。店员抬头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湿透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秒,然后又低下头去看手机。
我走到货架旁边,假装在看东西,实际上是在透过玻璃门看外面的街道。
雨幕中,街道空无一人。
没有人。
但我就是觉得有人在看我。那种感觉像是后背被一根针扎了一下,不疼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。我慢慢地、尽量自然地转头,朝街道的两端看去。
左边。空的。
右边。
路灯下站着一个人。
距离太远了,看不清脸。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——瘦高,穿着深色的衣服,打着一把黑色的伞。他站在路灯下面,一动不动,像是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。
他面朝便利店的方向。
我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然后那个人动了。他没有走过来,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。就那么一下。像是确认了什么。
我转身就跑。
不是从便利店的正门跑的——我推开侧面的员工通道门,冲进了便利店后面的小巷。巷子里没有灯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我凭着直觉往前跑,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,滑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是垃圾桶。我扶着墙壁继续跑,砖墙粗糙的表面刮得手掌生疼。
身后没有脚步声。
但我能感觉到他在追。
不是听到,不是看到,是感觉到。就像你闭上眼睛也能知道太阳在哪边一样——有一种东西在身后,正在靠近,不紧不慢,像是在散步。
我跑出小巷,又拐进另一条街。雨小了一些,但风大了。冷风裹着雨丝打在脸上,疼。我的左脚踝越来越疼,每跑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。
前面有一座桥。
石桥,不宽,桥栏是水泥的,上面长着青苔。桥下是一条河,河水在雨中泛着浑浊的灰绿色,水流很急,能听到水声轰隆隆的。
我跑上桥,跑到桥中央,停下了。
不是我想停。是腿不听使唤了。左脚踝彻底撑不住了,膝盖一软,我跪在了桥面上。冰冷的雨水浸透了牛仔裤,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面上,一阵钝痛。
我回头看。
桥的另一端,那个打着黑伞的人站在路灯下。
还是那个距离。不远不近。他过桥了吗?没有。他就站在那里,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,在他脚边汇成一条细线。
我看不清他的脸。路灯的光照不到他身上,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团阴影包裹着。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。
不是开心的笑。是那种……怎么说呢。是猎人看到猎物跑进死胡同时那种满足的、笃定的笑。
我的嘴唇在发抖。不是冷的。是怕的。这具身体里的恐惧已经浓烈到了一种近乎实体化的程度,像是有人把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。
我张开嘴。
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、破碎,像是用砂纸磨过的:「他回来了——」
两个字。
就两个字。但那两个字里包含的情感密度大得惊人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愤怒,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绝望终于溃堤的感觉。像是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,一直在逃,一直在躲,但最终还是被找到了。
他回来了。
他是谁?
我想看清那个人的脸。我拼命地眯起眼睛,透过雨幕和黑暗去辨认路灯下那个轮廓的五官。但就在我快要看清的一瞬间——
画面碎了。
像是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劈开,所有的影像在一瞬间崩解成无数碎片。雨声、风声、河水声、心跳声,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的耳鸣。
然后是坠落感。
我从高处坠落,周围什么都没有,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种失重的恐惧。我张开嘴想喊,但发不出声音。身体在黑暗中翻滚,分不清上下左右——
「喂!喂!沈渡!」
有人拍我的脸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
白色的天花板。日光灯。嗡嗡的电流声。
老周的脸在我上方,皱着眉头,嘴唇在动。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,另一只手正准备再拍我一下。
「你他妈怎么又晕倒了!」老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,「我就离开了一会儿,回来就看见你躺冷柜旁边了!你碰那个女的了是不是?我跟你说别碰别碰,你非不听——」
我躺在存放间的地砖上,后脑勺磕在冷柜的底座上,一阵钝痛。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,努力让自己从那种坠落的眩晕感中挣脱出来。
我的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存放间的温度常年维持在四度左右,但我出了一身的汗。后背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,冰凉冰凉的。
「我没事。」我撑着冷柜的底座坐起来,脑袋里嗡嗡响。老周伸手要扶我,被我挡开了。
「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,还没事?」老周蹲下来,凑近了看我,「嘴唇都是紫的。你到底看见什么了?」
我看着他,张了张嘴。
我该说什么?说我碰了一下那个女人的手腕,然后就变成了她?说我用她的眼睛看到了雨夜、看到了巷子、看到了桥上那个打着黑伞的人?说她死前最后说的是「他回来了」?
说了他也不会信。
我自己都不信。
「没什么。」我扶着墙站起来,腿还有些发软,「可能是低血糖,蹲太久站起来头晕。」
老周盯着我看了好几秒,目光里带着怀疑。但他最终没有追问,只是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。
「行,你说是低血糖就是低血糖。」他吐出一口烟,「但你听我一句劝,那个女的,别再碰了。派出所那边还在查身份,法医说她的死因有问题——溺亡的人,肺部应该有积水,但她肺是干的。干的,你懂吗?一个从河里捞上来的人,肺是干的。」
我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肺是干的。
溺亡三天,身上没有水,肺是干的。
但她头发在滴水。
在冷柜里,她的头发在滴水。
我没有把这个细节告诉老周。我只是点了点头,说「知道了」,然后走出了存放间。
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暗的。我走到值班室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。
空的。
那个半透明的影子不在了。
但我总觉得它没有走远。它只是退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,在黑暗中安静地等着。
就像桥下那条河里,有什么东西在水流下面安静地等着一样。
我走进值班室,关上门,坐在行军床上。右手搁在膝盖上,指尖还残留着触碰她手腕时的触感——冰凉的、光滑的,像是在摸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玉。
他回来了。
那个女人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他是谁?
我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雨声又隐隐约约地响了起来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下着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