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厚纸扎
纸扎铺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。
这不是错觉。门面不过五六米宽,但往里延伸的空间像是一条被拉长的走廊,两侧摆满了纸扎——童男童女、金银山、三层别墅、轿车、手机,甚至还有一台纸扎的笔记本电脑。这些东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惨白的光泽,像是用骨头磨成的。
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浆糊味,混着檀香和烧纸的焦糊气。不难闻,但让人后脖颈发紧。
「别愣着,进来。」老宋已经走到了最里面,掀开一道布帘。布帘后面是一间更小的屋子,八仙桌、太师椅、一套茶具。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钟馗捉鬼图,钟馗的脸被烟熏得发黑。
我跟着他走进去。布帘在我身后落下来的时候,外面的纸扎走廊似乎变窄了一些。
老宋在太师椅上坐下,从腰间摸出旱烟杆,往烟锅里塞烟丝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某种仪式。塞好之后没有点火,只是把烟杆叼在嘴里,用浑浊的眼睛打量我。
我站在桌前,不知道该坐不该坐。
「坐。」
我坐下来。太师椅比我预想的硬,坐上去硌得慌。
老宋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,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左手在桌面上敲了敲。笃笃笃,三下。声音很闷,像是敲在一口棺材板上。
「照阴片带了吧?」
「嗯。」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片,放在桌上。铜片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铜绿色,和这间屋子的色调融为一体。
老宋看了一眼铜片,没有去碰。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着我。
「你爹走的时候,你多大?」
「十七。」
「十七。」老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「那时候你还在上高中吧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我?」
我想了想。「没有。」
老宋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,皱纹挤在一起,像是一张揉皱的纸。
「他不会提的。你爹这个人啊,阎王爷不嫌鬼瘦,他倒好,什么都不嫌——不嫌苦,不嫌累,就嫌欠别人的。」老宋把旱烟杆放回嘴里,「他欠我的,这辈子还不完了。」
我没有接话。这个干瘦老头认识我爸,而且显然不只是认识——他说「等你七天了」,他知道照阴片,他知道走阴。他和我爸之间有什么关系,我爸为什么从来没提过他?
「你是不是想问,我跟你爹是什么关系?」老宋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。
「……嗯。」
「师兄弟。」老宋说,「你爹是师兄,我是师弟。同一个师父教的走阴术。」
师兄弟。我爸还有一个师弟。我活了二十七年,从来不知道。
「你爹跟你说没说过,沈家的男人这辈子就是和死人打交道的命?」
「说过。我以为是句玩笑话。」
「你爹最擅长的事就是开玩笑。」老宋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,「把正经事全藏在玩笑里,把要命的事全藏在沉默里。到头来——」
他停住了。旱烟杆在嘴里转了半圈,没有继续往下说。
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。八仙桌上的茶壶里冒着细细的白烟,袅袅上升,在灯光下像一条扭曲的蛇。
「行了,不说你爹了。」老宋突然换了话题,从太师椅上站起来,走到墙角的一个木架前。木架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,还有一摞黄纸和几支毛笔。他拿起一张黄纸,展开,铺在八仙桌上。
「你现在已经走了一次阴了?」
「嗯。」
「走阴之后身体有什么反应?」
「冷。一直冷。还有——」我犹豫了一下,「能看到一些东西。」
「什么东西?」
「影子。半透明的,没有脸。到处都是。」
老宋拿起毛笔,蘸了蘸墨汁,在黄纸上画了一笔。他的手很稳,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。
「阴阳眼。走阴的伴生能力。」他一边画一边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天气,「你爹也有。我也有。这东西不是天生的,是走阴的反噬。走了一次阴,阴阳之间的界限在你眼里就变薄了。走得越多,界限越薄,到最后——」
他又停住了。笔尖悬在黄纸上方,一滴墨汁摇摇欲坠。
「到最后怎么了?」
「到最后你就分不清哪边是阳间哪边是阴间了。」老宋把笔放下,看着黄纸上的图案——是一个复杂的符文,线条交错,像是某种古老的迷宫。他把黄纸推到我面前。
「这是护身符。不是外面庙里卖的那种破烂货,是走阴人用的镇阴符。你把它贴在左边胸口,能暂时压住阴阳眼的反噬。不是根治,只是——」他想了想,用了一个很通俗的说法,「相当于给你眼睛戴了个墨镜,看那些东西不会那么清楚。」
我拿起那张黄纸。符文是用朱砂掺墨画的,颜色暗红,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铁锈味。
「只能暂时?」
「走阴人的阴阳眼治不了。这是代价。」老宋重新坐回太师椅,把旱烟杆在桌角磕了磕,「你以为走阴是白干的?每一次走阴,你都在拿自己的命去换。阳气消耗一分,阴气就侵一分。阴阳眼就是阴气侵进来的证据。」
他看着我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「走阴有三条铁律。你给我记住了。」
他竖起右手食指。
「第一,不为己用。走阴术只能帮别人看死者的记忆,不能用来给自己谋利。谁要是拿走阴术去偷死人的秘密、找死人的财宝——」他顿了顿,「你爹的师父就是这么死的。走阴走多了,贪心不足,最后被阴路吞了,连尸骨都没留下。」
第二根手指竖起来。
「第二,不为活人探未来。走阴术走的是阴路,阴路通向的是死者的过去。活人的未来不在阴路上。谁要是硬闯——」老宋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「活人的阳气和阴路的阴气撞在一起,轻则走火入魔,重则魂飞魄散。」
第三根手指。
「第三——」他停了一下。屋子里突然变得更冷了,像是有人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,但窗户明明关着。
「不碰未满七日的婴尸。」
这六个字他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我注意到他左手——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——微微攥紧了。
「为什么?」
老宋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戴着皮手套的左手看了很久。灯光照在黑色皮手套上,反射出一层暗淡的光泽。
「别问为什么。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,「记住就行。有些事,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。」
我没有再问。但我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左手上。那只手套很旧了,皮面开裂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衬。手套的尺寸比右手小一号——不,不是小一号。是小两根手指。
小指和无名指的位置,手套是空的,瘪塌塌地贴在手背上。
我移开目光。
「你爹留给你的信里,应该提过城南福寿街。」老宋把旱烟杆重新叼回嘴里,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,「让你七天之内来找我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,来了之后要做什么?」
「没有。就说了地址。」
老宋又笑了。那种带着苦涩的、无奈的笑。
「你爹啊——」他摇了摇头,没有把话说完。
他从太师椅扶手下面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布袋,扔给我。布袋不大,巴掌大小,里面装着什么东西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「朱砂。每天早上用朱砂在左手心画一个圈,圈里点一个点。画之前含一口清水在嘴里,画完之后咽下去。」老宋的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稀松平常的事,「这是最基本的护阴法。能帮你挡一挡那些影子的侵扰。挡不了多久,但至少能让你晚上睡个安稳觉。」
「还有呢?」
「还有?」老宋斜了我一眼,「你以为走阴术是速成班?三天学会五天出师?」
我抿了抿嘴唇,没有说话。
「慢慢来。你爹当年学了三年才第一次正式走阴。你已经比他快了——虽然不一定是好事。」老宋站起来,走到布帘前面,掀开一半,回头看了我一眼,「今天就到这。你回去之后把镇阴符贴上,朱砂每天画。过两天再来。」
我站起来,把铜片和镇阴符收好,小布袋揣进口袋。走到布帘前面的时候,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「老宋。」
「嗯?」
「那个女人——殡仪馆里的那个无名女尸。她死之前在调查一个叫'归墟'的东西。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」
老宋掀着布帘的手停住了。他的背影僵在那里,像是一尊被突然按下暂停键的雕塑。
安静持续了大约五秒钟。然后他放下布帘,转过身来。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但我注意到他的右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——很快,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他的脸,根本不会发现。
「归墟的事,你少碰。」
他的声音变了。不是之前那种带着口音的随意腔调,而是一种很沉、很硬的声音,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。
「为什么?」
「你爹就是碰了归墟的事才——」他再次停住。嘴唇紧紧抿在一起,像是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「才什么?」
老宋盯着我看了很久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但最终什么都没有浮上来。
「才死的。」他点点头。三个字,像三颗钉子,一颗一颗钉进空气里。
我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口袋里的照阴片贴着胸口,传来微弱的脉动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比我自己的心跳慢半拍。
「走吧。」老宋转过身去,背对着我,「过两天再来。别一个人到处乱跑,你现在的阳气虚得很,那些东西——」他朝外面那些纸扎的方向偏了偏头,「跟在你后面呢。」
我走出布帘,穿过纸扎走廊。那些纸扎童男童女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地站着,惨白的脸上一片空白,没有画五官。我快步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纸扎走廊的尽头,那些没有五官的纸人似乎微微转动了脑袋。角度很小,像是风吹的。
但屋里没有风。
我推开门,走进福寿街的阳光里。五月的阳光很烈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但我后背上的寒意一点都没有消退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老周发来一条微信:
「小渡,你今天不在的时候又来了一具。这次是个男的,三十来岁,在城东那个废弃工地发现的。死法和那个女人一样——溺亡,但身上是干的。你明天上班来看看。」
我把手机锁屏,揣回口袋。
城东废弃工地。陈敏两年前坠楼的地方。
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阳光刺眼,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站在我身后,就在阳光照不到的影子里。
我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