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妹
沈渡从昏迷中醒来时,首先闻到的是艾草燃烧的气味。
那种味道很冲,带着一点苦涩,像是某种古老的警告。他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躺在纸扎铺后院的竹榻上,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。天色已经暗了,院子里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,照得四周的纸人纸马影影绰绰,像是一群沉默的围观者。
「醒了?」
老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沈渡偏过头,看见老头正坐在藤椅上,手里握着那支从不离身的旱烟杆,但依然没有点燃。他的左手——那只永远戴着黑手套的左手——搭在膝盖上,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。
「我昏迷了多久?」沈渡的声音沙哑,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「一天一夜。」老宋站起身,从旁边的炉子上倒了一碗褐色的汤水递过来,「喝了。你魂魄离体太久,需要定神。」
沈渡接过碗,汤水很烫,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艾草、朱砂和某种他说不上来的草药的气味。他喝了一口,苦味瞬间在舌尖炸开,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
「我在阴路上见到了一个人。」沈渡放下碗,盯着老宋的眼睛,「顾清霜。她说她是顾清寒的姐姐。」
老宋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住了。
「她还说了什么?」
「她说'归墟'的计划已经开始了,他们找到了'门'的位置,就在城西的老殡仪馆下面。她让我告诉顾清寒,必须在月圆之前阻止他们。」
老宋沉默了很久。院子里的灯泡突然闪烁了一下,纸人们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,像是活了过来。
「顾清霜……」老宋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,「十年前的失踪案,原来她真的死了。」
「你认识她?」
「不算认识,但听说过。」老宋重新坐回藤椅,「她是顾衍之的孙女,顾清寒的姐姐。十年前,她在调查'归墟'的时候失踪,警方找了三个月,最后定性为意外溺亡。但尸体一直没找到。」
沈渡想起了那具无名女尸。她躺在殡仪馆的停尸台上,皮肤苍白但完好无损,不像死亡多日的样子。当时他就觉得奇怪,现在终于明白了——她不是溺亡,她是被人害死的,而且她的尸体被刻意保存了下来,就是为了不让灵魂安息。
「为什么她的尸体会在我们殡仪馆?」
「这就是问题所在。」老宋的眼神变得锐利,「有人故意把她送到你手上,让你走阴,让你看到她的记忆。这是引你入局的第一步。」
沈渡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薄被。他想起顾清霜在阴路上说的话——「你是沈守坤的儿子,你身上有他的气息」。他的父亲,沈守坤,也是走阴人,而且曾经是「归墟」的创始成员之一。
这一切都不是巧合。
「我要去找顾清寒。」沈渡掀开被子,试图坐起来,但一阵眩晕让他又倒了回去。
「急什么。」老宋按住他的肩膀,力道不大,但沈渡发现自己动弹不得,「你的魂魄刚归位,至少需要三天才能恢复。现在出去,随便一个阴风就能把你的魂再吹走。」
「可是月圆——」
「还有七天。」老宋打断他,「七天足够你做很多准备了。」
沈渡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艾草的气味还在空气中弥漫,让他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「老宋,」他睁开眼睛,声音低沉,「你早就知道这一切,对不对?你知道我会觉醒走阴术,知道我会遇到顾清霜,知道我会被卷入'归墟'的事情。你一直在等我。」
老宋没有否认。
「你爹死前给我留了一封信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信里只有一句话:'等小渡觉醒那天,替我把这条路指给他看。至于走不走,他自己选。'」
「如果我选择不走呢?」
「那我现在就送你回殡仪馆,你继续当你的化妆师,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。」老宋的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「但我要提醒你,走阴术一旦觉醒,就不会消失。你可以不用它,但你阻止不了它。那些影子,那些声音,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,都会跟着你,直到你疯掉,或者直到你学会控制它。」
沈渡沉默了。
他想起这些天来看到的那些漂浮的影子,想起停尸间里突然响起的脚步声,想起镜子里一闪而过的陌生面孔。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「我学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教我如何控制它。」
老宋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。
「好。那我们就从扎纸人开始。」
第二天清晨,沈渡被一阵敲门声吵醒。
他睡在纸扎铺的里间,一张硬板床,床单上有股陈年樟脑的气味。敲门声很急,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女声:「老宋?老宋在吗?」
是顾清寒。
沈渡起身开门,看见顾清寒站在晨光里,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,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。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手里还拿着一叠泛黄的纸张。
「沈渡?」她愣了一下,随即皱起眉头,「你怎么在这里?我找了你两天,殡仪馆的人说你请了病假。」
「我……」沈渡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「他跟我学手艺呢。」老宋从后院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,「进来吧,正好有事跟你说。」
顾清寒狐疑地看了沈渡一眼,跟着老宋进了屋。
纸扎铺的前厅摆满了各种纸扎品——纸人、纸马、纸房子、纸手机,甚至还有纸做的汽车和平板电脑。顾清寒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扫过,最后停留在墙角的一个纸人身上。
那个纸人和其他的不一样。其他的纸人都是惨白的面孔、红红的脸蛋、弯弯的眉毛,标准的祭祀用品样式。但这个纸人没有画脸,只有一个空白的椭圆,身上穿着一件旧式的连衣裙,长发用黑色的毛线扎成一束。
「这是……」顾清寒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「替身纸人。」老宋把粥放在桌上,「用来引魂的。你姐姐的尸体被做了手脚,魂魄被困在阴路上下不来,需要这个才能把她引回阳间。」
顾清寒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「我姐姐?你们找到清霜了?」
「她找到我们了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更准确地说,她找到了我。在阴路上。」
接下来的半个小时,沈渡把他在阴路上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清寒。他说到顾清霜的背影,说到她转过来时的表情,说到她传达的警告。他说得很慢,很仔细,尽量不漏掉任何一个细节。
顾清寒听着,手里的纸张被她攥得皱巴巴的。当沈渡说完时,她的眼眶已经红了,但她没有哭,只是用力地咬着下唇。
「我就知道。」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「我就知道她没有死。或者说,她没有完全死。」
「你早就知道'归墟'的事?」沈渡问。
顾清寒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「我不仅知道'归墟',」她点点头。「我还知道他们在找什么。他们在找'阴路之门',一扇连接阴阳两界的门。传说那扇门每六十年开启一次,开启的时候,生者可以进入阴路,死者可以返回阳间。」
「而你姐姐说,他们找到了'门'的位置。」
「在城西的老殡仪馆下面。」顾清寒接过话头,「那是我祖父工作过的地方。顾衍之,民国时期的民俗学者,也是'归墟'的初代成员之一。」
她从包里拿出那叠泛黄的纸张,摊在桌上。那是一些手写的笔记和图纸,纸张已经脆得发黄,边缘有虫蛀的痕迹。
「这是我祖父的日记。」顾清寒说,「他在日记里记载了'归墟'的起源。1927年,一群走阴人在城西的老殡仪馆地下发现了一条天然形成的阴路节点,他们认为这是'阴路之门'的入口,于是成立了'归墟',试图打开那扇门,实现'生死互通'。」
「你祖父后来为什么离开'归墟'?」
「因为他发现'归墟'的真正目的不是'互通',而是'掠夺'。」顾清寒的声音变得冰冷,「阴路里有一种能量,他们称之为'阴气'。活人吸收阴气可以延年益寿,甚至可以获得走阴人的能力。但代价是,每吸收一份阴气,就有一条亡魂永远消散。」
沈渡想起了走阴术的代价——消耗寿元。原来这不是唯一的代价,还有更可怕的代价,只是被某些人刻意隐瞒了。
「你姐姐发现了这个秘密,所以他们杀了她。」
「不止是她。」顾清寒低下头,「过去一百年里,每一个试图揭露'归墟'真相的人,都死了。我祖父是少数几个活着离开的人,但他也被下了禁制,终生不能提起'归墟'的名字,否则就会魂飞魄散。」
「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?」
「他死后,我在他的遗物里找到了这些日记。」顾清寒抬起头,眼神坚定,「沈渡,我接近你,一开始确实是因为你是沈守坤的儿子。我查过资料,你父亲也是'归墟'的创始成员之一,但他后来背叛了组织。我想知道为什么。」
「现在你知道了?」
「我猜到了一部分。」顾清寒说,「你父亲发现了'归墟'的真相,所以他选择用自己的方式阻止他们。而你——」她看着沈渡,「你是他留下的后手。他把你培养成走阴人,就是为了有一天,你能完成他没能完成的事。」
沈渡没有说话。他想起了父亲留下的那面铜镜,想起了镜中映出的陌生男人的脸。那真的是陌生人吗?还是父亲想让他看到的某种暗示?
「月圆之夜还有七天。」老宋突然开口,打断了他们的对话,「七天之内,你们需要做好三件事。第一,把这个替身纸人扎完,引回顾清霜的魂魄,问清楚'门'的具体位置。第二,找到城西老殡仪馆的图纸,确定地下结构。第三——」他顿了顿,「学会如何在阴路上保护自己。因为一旦'归墟'的人发现你们在调查他们,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你们。」
「就像杀掉我姐姐一样。」顾清寒轻声说。
「就像杀掉你姐姐一样。」老宋重复道。
院子里突然起了一阵风,吹得纸人纸马哗哗作响。沈渡转头看向窗外,发现那个没有脸的替身纸人,不知何时转了过来,空白的面孔正对着屋内,像是在注视着他们。
「她开始等不及了。」老宋说,「顾清霜的魂魄在催促我们。时间,比我们想象的更紧迫。」
沈渡站起身,走到那个纸人面前。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纸人身上那件旧式的连衣裙。布料很粗糙,是用普通的黄纸糊成的,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脉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纸人内部苏醒。
「清霜姐。」他轻声说,「再等等。我们一定会把你带回来。」
纸人没有回应,但沈渡似乎看到,那空白的椭圆上,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像是一个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