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观在城北青屏山的半山腰上。

顾清寒是坐老宋的电动三轮车来的。那辆车锈得只剩下一个壳，发动的时候像一头哮喘发作的老牛，在盘山公路上吭哧吭哧爬了四十分钟。我坐在车斗里，两边是老宋搬上来的纸扎用品——三捆黄纸、一罐朱砂、一袋糯米。帆布包搁在膝盖上，里面装着父亲的笔记本。

「根据《青屏县志》记载，玄真观建于清康熙年间，是本地最大的正一派道场。」顾清寒站在三轮车上，一只手扶着车棚的铁架子，另一只手翻着那叠泛黄的复印件，语速快得像在赶火车，「鼎盛时期有道士三十余人，香火鼎盛。但民国十七年突然废弃，原因不明。县志里只写了一句'匪患遂废'，四个字就打发了。」

「匪患？」老宋头也不回，双手稳稳地握着车把，「哪个匪？什么患？怎么个患法？一个字都没提。」

「对，所以我才觉得不对劲。」顾清寒推了推眼镜，「我查了民国十七年青屏县的所有地方志和报纸，那一年根本没有匪患的记录。也就是说——」

「有人把这段历史抹掉了。」我接了一句。

顾清寒低头看了我一眼，嘴角微微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只说了句：「你反应倒快。」

三轮车在山脚停了下来。往上没有路了，只有一条被杂草和碎石淹没的石阶，弯弯曲曲地通向半山腰。石阶的缝隙里长满了苔藓，踩上去滑腻腻的，像是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。

空气在进入山道之后变了。

不是温度的变化，是气味。山下的空气是干燥的、带着尘土味的，但越往上走，空气就越潮湿，渐渐裹上了一层说不清的腥甜。我做过五年化妆师，对气味很敏感。这种腥甜不是花香，也不是腐烂的味道，更接近于——停尸间里长期存放福尔马林之后，墙壁和地面渗出来的那种味道。

「闻到了？」老宋走在最前面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「嗯。」

「阴气。」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我一眼，「这座山底下有东西。不是地脉的问题，是有人刻意埋的。」

顾清寒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，铜质的，表面氧化成了暗绿色。她把罗盘端在胸前，沿着石阶慢慢走，眼睛死死盯着指针。

「针在晃。」她点点头。「不是地磁干扰，是……它在转圈。」

「往哪边偏？」

「先是朝东南，然后突然跳到正北，再回到东南。反反复复，像是被两个方向的力量在拉扯。」

老宋没说话，只是把左手揣进了褂子口袋里。他那只戴黑手套的手在口袋里动了几下，像是在攥什么东西。

石阶走到尽头，是一片被灌木丛围住的空地。空地中央就是玄真观。

说是道观，其实只剩下半间正殿和一堵歪斜的围墙。屋顶的瓦片几乎掉光了，露出下面发黑的木质梁架，像一具被剥了皮的骨架。正殿的大门还在，但门板已经朽烂，上面贴着的门神画像被雨水泡得面目模糊，只剩下两团暗红色的色块，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
殿前的石阶上落满了枯叶，厚厚一层，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但奇怪的是，石阶两侧的石狮子保存得异常完好——没有风化，没有青苔，甚至连表面的纹路都清晰可辨。两只石狮子一左一右蹲在台阶上，眼睛朝前，嘴巴微张，像是在盯着每一个走进道观的人。

「这两尊石狮子不对。」顾清寒蹲下来，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小刷子，在石狮子的底座上刷了几下，「底座上有刻字。」

我和老宋凑过去。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，被灰尘和青苔盖住了，顾清寒刷了几下才露出来：

「镇阴止煞，非请勿入。」

「镇阴止煞。」老宋念了一遍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听不懂的情绪，「这不是道教的用语。」

「对。」顾清寒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「道教的镇煞符咒用的是'太上敕令'或者'天蓬咒'的变体，不会用'镇阴止煞'这种说法。这四个字更接近于——」

「走阴人的行话。」我点点头。

顾清寒转过头看着我，眼镜片反着光，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我没回答，从帆布包里摸出父亲的笔记本，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。纸条是老宋给我的，上面写着一行地址——就是这里。而纸条旁边的那一页，是父亲记录的一起走阴案例。

笔记的内容很简短：「1998年4月12日，受托前往青屏山玄真观，为一名道士走阴。该道士自称在观中修行时误入阴路，此后夜夜梦见同一场景——观内正殿地下有东西在呼吸。走阴结果：地下确有阴物聚集，源头不明。建议封道观，禁止入内。」

「1998年。」顾清寒凑过来看了一眼，「你爹来过这里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他有没有写后续？比如封道观的结果，或者那个阴物的源头到底是什么？」

我翻到下一页。

那一页被撕掉了。

不是自然脱落，是被人为撕掉的——纸面上还留着参差不齐的纤维，像是有人用力扯下来，连带着撕掉了后面两三页的一角。被撕掉的页面上只残留了半句话，是笔记本封底那一页透过来的墨迹：

「千万不要相信——」

后面什么都没有了。

我盯着那半句话看了很久。千万不要相信什么？相信谁？

「怎么了？」顾清寒问。

「没什么。」我合上笔记本，把它塞回帆布包里，「进去看看吧。」

老宋站在正殿门口，没有动。他盯着那两扇朽烂的大门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结。

「沈渡。」他叫我的名字，语气和平时不一样——没有歇后语，没有绕弯子，甚至没有本地口音，「进去之后，不管看到什么，不要碰任何东西。特别是地上的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他没有回答，只是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摸出一张黄纸，折了两折，塞进我的左手心。

「攥紧了。」

我攥紧了那张纸。黄纸很薄，边角有些粗糙，上面什么都没画，就是一张空白的竹浆纸。但我能感觉到纸面上有一种微弱的温度，像是有人刚刚握过它。

顾清寒第一个推开了门。

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，像是某种活物被惊醒时的低吟。门后是正殿的内部，光线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，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歪斜的光柱。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，像是无数细小的、正在游动的生物。

正殿的格局保存得比外面好得多。三清像还在，虽然表面的金漆已经剥落大半，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泥胎，但姿态完好——中间的元始天尊手持混元珠，左边的灵宝天尊捧着如意，右边的道德天尊摇着太极扇。三尊像的眼睛都朝下，像是在俯视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。

供桌上落满了灰，但灰的分布不均匀——中间有一块明显被擦过的痕迹，像是有人经常在这里放置什么东西。供桌下面的地面有一片颜色较深的区域，形状不规则，边缘模糊，像是某种液体渗入石板后留下的痕迹。

「这块地面。」顾清寒蹲下来，用手指碰了一下那片深色区域，然后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，「有朱砂的成分。」

「朱砂？」

「不止朱砂。」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采样袋，刮了一点地面的粉末装进去，「还有雄黄和硫磺。这三样东西混在一起，是道教'镇坛'用的配方。但用量这么大……」她抬头环顾了一圈正殿，「不是镇坛，是封印。」

「封印什么？」我问。

顾清寒没有回答。她站起身，走到正殿的角落，那里有一张倒在地上的蒲团。蒲团已经发霉了，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菌丝，但形状还保持着圆形，像是一个人刚刚站起来离开的样子。

蒲团旁边靠墙的位置，放着一个陶罐。

陶罐不大，比拳头略大一些，通体黑色，表面没有花纹。罐口用一块黄布封着，黄布上画着几道我看不懂的红色符文。罐子放在墙角最暗的地方，如果不是顾清寒走过去，根本不会注意到它。

「别动那个。」老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比平时低了一个调。

顾清寒的手已经伸了出去，听到老宋的话，停在半空中。她转过头：「为什么？」

「养魂罐。」老宋说，「黄布封口的黑色陶罐，里面装的是活人的魂魄碎片。这种东西不能碰，碰了你会被里面的阴气缠上，轻则做三天噩梦，重则——」

「重则怎样？」

「重则魂魄被罐子吸进去，你就变成里面的收藏品了。」

顾清寒的手缩了回来。她推了推眼镜，嘴唇抿了抿，但没有像往常一样反驳。她盯着那个陶罐看了几秒，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，拍了一张照片。

闪光灯亮的那一瞬间，我看到了一个不该看到的东西。

照片拍下来的那一秒，手机屏幕上显示的画面里，陶罐旁边有一团模糊的白色光斑。不是镜头反光——光斑的形状不规则，边缘有流动感，像是某种半透明的物质在缓慢蠕动。

「你看到了吗？」我问。

顾清寒低头看屏幕，脸色变了。

「什么白斑？我什么都没看到。」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。屏幕上的照片里，陶罐旁边干干净净，什么都没有。

我的后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阴阳眼。老宋说过，走阴术的反噬就是阴阳眼，看得见不该看的东西，而且无法关闭。我看到了，但顾清寒没有看到。那个陶罐旁边确实有东西。

我没有说话，只是把左手里的黄纸攥得更紧了。

「走吧。」老宋说，「该看的都看了。」

我们往正殿外面走。经过三清像的时候，我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。

三尊神像的眼睛还是朝下的，俯视的角度和进来时一模一样。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我停下来，退后两步，重新抬头。

中间那尊元始天尊像的右手，原本是手持混元珠的姿势。但现在，那只泥胎的手微微张开，掌心朝上——混元珠不见了。

「老宋。」我叫了一声。

「嗯？」

「元始天尊手里的珠子呢？」

老宋走回来，抬头看了一眼。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，变得非常难看，像是吞了一只苍蝇。

「走。」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，「现在就走。」

他没有解释。我也没问。我们三个人几乎是跑着下了山的。

回到三轮车上，顾清寒还在喘气：「到底怎么了？一个泥珠子而已——」

「那不是泥做的。」老宋发动了三轮车，引擎的声音在山间回荡，「那是骨头。人骨头磨的珠子，叫'舍利的伪'，专门用来封养魂罐的。珠子在，封印就在。珠子不在——」

他没有说完。

三轮车颠簸着下了山。我坐在车斗里，风灌进领口，冰凉刺骨。我伸手摸了摸帆布包里父亲的笔记本，指尖触到了那个被撕掉的书页边缘。

千万不要相信——

相信什么？

我闭上眼睛。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陶罐旁边的白色光斑，它的形状，它的蠕动方式，莫名地让我觉得熟悉。

不是在道观里见过的。

是在殡仪馆。在我第一次触碰那具无名女尸的时候，我的视野边缘也曾闪过一模一样的白色光斑。

它一直跟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