模仿者
门铃响了三声,然后停了。
沈渡从沙发上坐起来。他一夜没睡,左手腕上的疤痕一直在发烫,皮肤下那张「极薄的网」已经从手腕蔓延到了手背,指根的位置隐约能看到灰色的纹路,像毛细血管被某种东西替换了。
老宋说的「在家等着」。沈渡等了。从昨晚到现在,他一直在等。
门铃又响了。这次只响了一声,短促而有力,像在确认屋里有人。
沈渡走到门口,从猫眼往外看。楼道的灯是坏的,猫眼里一片漆黑。但他能感觉到门外站着一个人——不是通过视觉,是通过左手腕上那片灰色的纹路。纹路在门铃响的时候微微跳动了一下,像心脏漏了一拍。
他打开门。
老宋站在门口。
和平时不一样。平时老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,脚踩一双黑布鞋,手里要么拎着一袋纸扎材料要么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。今天他穿的是深色的夹克,拉链拉到最上面,右手插在口袋里,左手——
左手戴着那只黑色手套。
沈渡注意到了。老宋的左手始终戴着黑色手套,从不摘下。以前他以为只是老宋的习惯,现在他不这么想了。
「进来。」老宋没有寒暄,直接挤进门,反手把门关上,上了两道锁。
沈渡退后一步。老宋站在玄关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——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桌上的台灯开着,手机放在茶几上。确认没有异常之后,他才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。
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布包。不大,像装工具的。
「坐。」老宋自己先坐到了沙发上,布包放在膝盖上。
沈渡坐到对面的椅子上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,茶几上放着沈渡昨晚喝剩的半杯水。
老宋看着他,沉默了大约十秒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沉,语速更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「你碰了多久?」
沈渡知道他在问什么。「四十分钟。也许更长。」
老宋闭了一下眼。他的右手在布包上攥紧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「四十分钟。」他重复了一遍,像在确认一个死刑判决,「够了。足够了。」
沈渡看着自己的左手腕。灰色纹路在台灯的光线下若隐若现,像皮肤下面埋了一张极细的蛛网。从昨晚到现在,这张网一直在缓慢地向外扩展——从手腕到手背,从手背到手指根,现在指腹的位置也开始出现隐约的灰。
「这是什么?」沈渡问。
老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打开黑色布包,从里面拿出三样东西:一小瓶朱砂粉、一卷黄纸、一支毛笔。都是旧的,黄纸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,朱砂粉的颜色暗沉,毛笔的笔尖分叉。
「走阴的媒介。」老宋把三样东西放在茶几上,「你碰了那具尸体四十分钟,走阴的能力已经被激活了。你现在的情况,跟我三十年前第一次走阴时一模一样。」
沈渡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。「你说过别碰那具尸体。」
「我说了。」老宋抬起头看着他,「你没听。」
「你为什么不说原因?」
老宋沉默了几秒。他的目光移到沈渡的左手腕上,盯着那片灰色纹路看了很久。
「说了你也会碰。」老宋的声音很平,「你跟你爸一样。该知道的事拦不住,不该知道的事又非要去碰。」
沈渡没有反驳。他知道老宋说的是事实。
老宋拿起那瓶朱砂粉,拧开盖子,倒了一点在掌心。朱砂粉的颜色比沈渡在殡仪馆见过的任何朱砂都深——不是鲜红,是暗红,接近褐色。
「把手伸出来。」
沈渡把左手伸过去。老宋用食指蘸了朱砂粉,在沈渡手腕的疤痕上画了一个圈。朱砂粉接触到皮肤的瞬间,沈渡感觉到一阵刺痛——不是来自皮肤表面,是从皮肤下面,从那张灰色蛛网的内部传出来的。
灰色纹路在朱砂粉接触到的地方微微收缩了一下,像被烫到了。然后它停止了扩展。
「暂时压住了。」老宋把盖子拧回去,「但压不住太久。朱砂只能延缓,不能消除。你每次走阴之后,它会扩展得更快。」
沈渡看着手腕上的朱砂圈。暗红色的粉末在灰色纹路周围形成了一道边界,像一道堤坝挡住了正在蔓延的洪水。
「老宋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那具男孩的尸体——你知道什么?」
老宋靠回沙发,把布包放在一旁。他的表情在台灯的光影中显得很疲惫,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更深。
「那孩子手里攥着的符纸——'归'字。」老宋的声音很慢,「你见过这个字。」
「见过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公交站的地砖缝里。还有——」他停了一下,「我爸走阴记忆里的密室墙上。」
老宋点头。「同一个字。同一批符纸。同一个人。」
沈渡等着他说下去。
「十年前。」老宋的目光移向窗帘,像在看窗帘后面的什么东西,「你爸出事那年,城东连续出了三起案子。受害者都是十岁左右的孩子,尸体被发现在不同的地方——河边、工地、废弃厂房。共同点是:每具尸体的左手都攥着一张符纸。上面都写着'归'字。」
沈渡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「三起案子,警方定性为连环谋杀。但案子没破——嫌疑人抓了两个,证据不足都放了。然后你爸死了。案子就不了了之了。」老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「十年后,同样手法的孩子尸体又出现了。」
沈渡想起了昨天在殡仪馆看到的那个男孩。八九岁,蓝色校服,落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。左手里的符纸——「归」字。
「模仿者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老宋看了他一眼。「什么?」
「模仿犯罪。」沈渡的声音低沉平稳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「十年前的凶手有一种固定的作案模式——选择十岁左右的孩子、在尸体左手放置'归'字符纸。十年后有人复制了这个模式。不是同一个凶手——是模仿者。」
老宋沉默了一会儿。「你确定?」
「细节上有差异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十年前的三起案件,尸体被发现在不同的地方,死因各不相同——溺亡、钝器伤、窒息。这次的男孩是溺水,但刑警确认是谋杀。符纸的样式——」他回忆了一下,「我看到的符纸是烧焦的,只残留半个字。十年前的符纸是完整的。」
老宋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盯着沈渡看了几秒,然后从布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黑白的,有些模糊。拍的是一具尸体——很小,是个孩子。孩子的左手放在胸前,手指攥着一张黄色的符纸。符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字:归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:「2006年3月。城东第三起。编号E-003。」
沈渡把照片翻过来,仔细看符纸上的「归」字。字迹工整,笔画有力,是用朱砂写的。和他昨天在殡仪馆看到的、在公交站捡到的——是同一种笔法。
不。不完全一样。
沈渡把照片凑近台灯。符纸上的「归」字,第三笔的收尾处有一个很小的分叉——毛笔提起时犹豫了一下,留下了一个微小的墨点。这种细节是模仿者很难复制的。
「这张照片你哪来的?」
「你爸留的。」老宋说,「他出事之前一个月,把这张照片和几份资料交给我保管。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,让我把这些东西给你。」
沈渡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。他爸在出事前就知道有危险。他不仅知道,还在做准备——把证据交给老宋,让老宋在适当的时候转交。
「还有别的吗?」
老宋犹豫了一下。然后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茶几上。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露出几张纸的边缘。
「你爸的走阴记录。」老宋的声音更低了,「不是你在密室里看到的那段。是更早的。他走阴的第一具尸体——就是十年前城东第一个孩子。」
沈渡伸手去拿信封。老宋的手按在了信封上。
「你确定?」老宋看着他,「走阴记录不是普通的东西。你爸在走阴时看到的记忆会直接灌进你的脑子里——不是看一段视频,是亲身经历。你会感受到那个孩子死前最后七天的一切。恐惧、疼痛、绝望——全部。」
沈渡的手没有缩回去。
「我要看。」
老宋看了他五秒。然后他把手从信封上移开。
沈渡把信封打开。里面是三张泛黄的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——是他爸的笔迹。沈守坤的字迹他认得,横平竖直,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。
第一张纸的开头写着:「走阴对象:男,9岁,城东系列案件第一起。走阴时间:2006年1月17日凌晨。走阴时长:11分钟。」
沈渡的目光扫过第一段记录。他爸在走阴中看到了男孩最后七天的记忆——男孩被一个女人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,女人给他吃了一种甜甜的水,然后他睡着了。醒来时在一个很暗的房间里,有人在用毛笔在他手上写字。他害怕,想跑,但身体动不了。然后——
沈渡的左手腕突然剧烈地发烫。朱砂圈在皮肤上灼烧起来,灰色纹路在朱砂的边界处疯狂跳动,像要冲破堤坝。
他松开了信封。
纸从他手中滑落,散在茶几上。沈渡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——灰色纹路已经突破了朱砂圈的边界,向外扩展了大约一厘米。朱砂粉在纹路经过的地方变成了灰白色,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颜色。
老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从布包里抓起一把朱砂粉直接按了上去。刺痛让沈渡的手指痉挛了一下,但他没有缩手。
「你看到了什么?」老宋的声音很紧。
沈渡摇头。他没有「看到」——他只是读了几个字。仅仅是文字描述,就引发了这么强烈的反应。如果真的走阴,亲身经历那些记忆——
「走阴记录不能直接读。」老宋松开他的手腕,表情严肃,「必须通过走阴术本身来接收。文字只是载体,真正的信息在文字背后的阴气里。你直接读,等于让阴气从纸面上灌进你的身体。」
沈渡看着散落在茶几上的三张纸。第一张上他爸的字迹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清晰——那种一笔一划的认真,像是在写遗书。
「那个女人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带走男孩的女人。我爸有没有描述她的样子?」
老宋沉默了一会儿。「有。」
他从信封旁边拿起第二张纸,翻到背面。背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比正面的潦草很多,像是匆忙写下的:
「女人左手无名指戴银戒指。笑容很温和。男孩叫她'周阿姨'。」
周阿姨。
沈渡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。殡仪馆。化妆间。老周——周德发。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。
老宋看着沈渡的表情,叹了口气。
「阎王爷不嫌鬼瘦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但有些鬼,比阎王爷还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