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世
门开了。
不是老宋推开的,是从里面被拉开的。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,抓住了门框。
「进来。」老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,有些发闷,「快。」
我没有犹豫,背着苏然跨过了那道门槛。
——
阳间的空气涌入肺部的瞬间,我差点跪倒在地。
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。阴路的空气是凝滞的、沉重的,像是混着灰烬和腐朽的味道。而阳间的空气,哪怕是在这深夜的荒郊野外,也带着一种鲜活的、流动的质感。
我贪婪地呼吸着,感觉肺叶在胸腔里重新舒展开来。
「别愣着。」老宋在旁边扶了我一把,「先把人放下。」
我这才发现,我们已经回到了阳间——具体来说,是回到了苏念那辆停在路边的越野车旁。周围是一片荒草地,远处能看到城市的灯火,但这里足够偏僻,偏僻到不会有人注意到三个大半夜从荒地里冒出来的人。
苏念从车里冲出来,她的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,显然是一夜没睡。
「小然!」
她从我背上接过苏然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抱一个婴儿。苏然的脸色比之前在阴路上好了一些,不再是那种死灰般的颜色,而是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。
「他怎么样?」苏念的声音在发抖。
「还活着。」我点点头。「但魂魄受了伤,需要时间恢复。」
苏念把苏然平放在后座上,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又试了试他的脉搏。她的动作很专业——我忘了她以前是学医的。
「脉搏很弱。」她点点头。「但还算稳定。你们……你们在里面遇到了什么?」
我看了老宋一眼。老宋正在收拾他的引魂灯,把灯芯掐灭,灯罩收进一个黑色的布袋里。
「纸人。」我点点头。「还有别的。」
「什么别的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说的是实话,「阴路上有东西在跟着我们,但我没看清是什么。」
苏念的脸色变了。
「跟着你们?」
「别担心。」老宋插嘴道,「阴路里的东西出不来。那道门槛不是白设的,活人进不去,死人也出不来。」
他说得轻松,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那盏引魂灯的灯罩上,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之前是没有的。
「先回去。」我点点头。「苏然需要休息,我们也需要。」
苏念点点头,发动汽车。越野车在荒草地上颠簸了一阵,然后驶上了柏油路。
——
苏念的住处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,在城市的边缘地带。这里房租便宜,邻居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,彼此之间不太熟络,正适合我们这些不想被人注意的人。
她住在顶楼,六楼,没有电梯。我把苏然背上去的时候,感觉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。
「放床上。」苏念指挥着,「轻点。」
我把苏然放在她卧室的床上。房间很小,但收拾得很干净,床头柜上摆着一张合影——苏念和苏然,背景是某座山的山顶,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。
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
「我去煮点姜汤。」苏念点点头。「你们也喝点,去去阴气。」
她走出卧室,轻轻带上了门。
老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点了一支烟。他的脸色很差,眼窝深陷,像是瞬间老了十岁。
「你没事吧?」我问。
「没事。」他吐出一口烟,「就是有点累。引魂灯这东西,用一次少一次。」
我看着他手里的烟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「老宋,阴路上跟着我们的东西……你认识?」
老宋的手顿了一下,烟灰掉在裤子上,他也没在意。
「不认识。」他点点头。
「但你说过,从我一踏上阴路,它就在跟着了。」
老宋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「我不认识它。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「但我认识它的气息。」
「什么气息?」
老宋抬起头,看着我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恐惧,又像是愤怒。
「归墟。」他点点头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归墟。那个在阴间和阳世之间游走的神秘组织。那个据说掌握着生死秘密的势力。那个……我爹生前一直在调查的东西。
「他们怎么会——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老宋打断我,「但我能感觉到,他们对你很感兴趣。非常感兴趣。」
他掐灭烟头,站起身来。
「我得走了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今晚的事,我得回去查查。你……你自己小心。」
「老宋——」
「别送。」他已经走到了门口,「记住,这几天别走阴。你的魂魄在阴路上受了震荡,需要稳固。还有……」
他顿了顿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「看好那个小子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归墟对他也感兴趣。我感觉得到。」
门在他身后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——
苏念的姜汤煮好了。
她端了两碗出来,一碗给我,一碗放在茶几上凉着——那是给苏然的,等他醒了喝。
「老宋走了?」她问。
「走了。」我接过姜汤,喝了一口。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,确实舒服了不少。
「他……他是什么人?」
「我爹的师弟。」我点点头。「也是走阴人。」
苏念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在沙发上坐下,双手捧着姜汤碗,像是在取暖。
「沈渡。」她点点头。声音很轻,「谢谢你。」
「不用谢。」我点点头。「这是我答应你的。」
「不只是为了小然。」她抬起头,看着我,「也为了我。如果没有你,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」
我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红,但已经没有眼泪了。那是一种疲惫的、透支过后的平静。
「苏念。」我点点头。「有件事我得告诉你。」
「什么事?」
「归墟。」我点点头。「那个组织,他们可能盯上你们了。」
苏念的脸色变了。
「为什么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点点头。「但老宋感觉到了他们的气息。在阴路上,跟着我们的就是归墟的人。」
苏念沉默了很久。
「是因为小然的调查?」她问。
「有可能。」我点点头。「他查到了什么,对吗?关于归墟的。」
苏念没有回答。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。
「等他醒了。」我点点头。「我要跟他谈谈。」
——
苏然是在凌晨三点醒的。
我正在沙发上打盹,忽然听到卧室里传来一声呻吟。我冲进去的时候,苏念已经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。
「小然?小然你能听见我吗?」
苏然的眼睛缓缓睁开。他的眼神涣散,像是看不清东西,嘴唇微微翕动,发出微弱的声音。
「姐……」
「我在。」苏念的声音在发抖,「我在这里。」
「我……我在哪里?」
「家里。」苏念点点头。「你安全了。你回来了。」
苏然的眼睛慢慢有了焦距。他看了看苏念,又看了看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。
「你是……」
「沈渡。」我点点头。「是我把你从阴路带出来的。」
苏然的眼睛睁大了。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但身体太虚弱,刚撑起一半就倒了回去。
「别动。」苏念按住他,「你需要休息。」
「不……」苏然的声音很虚弱,但很急切,「我必须告诉你们……归墟……他们……」
「我们知道。」我点点头。「他们盯上你了。但现在已经没事了,你安全了。」
「不,你不明白……」苏然抓住我的手,他的手冰凉,但力道很大,「他们不是盯上我……他们是盯上你……」
我愣住了。
「什么?」
「我在阴路上……听到了他们的谈话……」苏然喘着气,「他们一直在等你……等你走进阴路……他们想要你的血脉……沈家的血脉……」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「为什么?」
「我不知道……但他们说……说你爹当年坏了他们的好事……现在他们要拿你抵债……」
苏念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「沈渡……」
「没事。」我点点头。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平静,「我早就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。」
我看着苏然,他的脸色虽然苍白,但眼神已经清醒了很多。
「你还听到了什么?」我问。
「他们……他们提到了一个名字……」苏然皱着眉头,像是在努力回忆,「白……白什么……」
「白无常?」
「对!」苏然点头,「就是白无常!他们说……白无常会来找你……」
——
窗外忽然起风了。
不是普通的风,而是一种阴冷的、带着湿气的风。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,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。
我猛地转过头,看向窗户。
窗户是关着的。
但窗台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,身材高瘦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他的眼睛是淡淡的灰色,没有任何表情,像是两潭死水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窗台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。
「沈渡。」他的声音平淡无波,像是在念一个名单上的名字,「走阴人,沈守坤之子。」
我挡在苏念和苏然前面,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「你是谁?」
「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。」白衣男人说,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但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,「我是白无常。」
苏念倒吸一口冷气。
白无常。阴间的勾魂使者,传说中负责接引亡魂的存在。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「你来做什么?」我问。
「来警告你。」白无常说,他的声音依然平淡,「归墟已经盯上你了。他们想要你的血脉,用来打开一扇门。」
「什么门?」
「一扇不该打开的门。」白无常说,「二十年前,你父亲试图阻止他们,但失败了。现在,轮到你了。」
他顿了顿,灰色的眼睛直视着我。
「你有两个选择。」他点点头。「第一,躲起来。放弃走阴人的身份,隐姓埋名,过普通人的生活。归墟或许会放过你,或许会找到你,但那是以后的事。」
「第二呢?」
「第二,面对他们。」白无常说,「但你必须知道,这条路没有回头路。一旦踏上,就只有两个结果——要么你毁掉归墟,要么归墟毁掉你。」
房间里安静得可怕。
我看着白无常,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「如果我选第二条路呢?」我问。
白无常的嘴角再次上扬,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。
「那么,我给你一个预言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七日后,月圆之夜,归墟会在城西的乱葬岗举行仪式。那是你唯一的机会。」
「什么机会?」
「毁掉他们的机会。」白无常说,「也是你找到真相的机会。关于你父亲的,关于你自己的,关于……你体内那股力量的。」
他转身,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飘动。
「记住,沈渡。」他的声音从窗外传来,越来越远,「七日后,月圆之夜。去,或不去,你自己决定。」
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房间里恢复了平静,但那种阴冷的气息久久不散。
我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我知道,一切都变了。
七日后,月圆之夜。
城西乱葬岗。
我深吸一口气,关上了窗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