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脉
姜汤喝到一半的时候,我的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显示的是顾清寒的名字。凌晨三点,她给我打电话,这本身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「沈渡。」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急,语速比平时更快,「你现在方便说话吗?」
我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。苏念在厨房里洗碗,水声哗哗的,听不到这边的动静。苏然还在卧室里睡着,呼吸平稳。
「说。」
「我查到了一些东西。」顾清寒压低了声音,「关于归墟的。你能不能出来一趟?」
「现在?」
「现在。」
我沉默了两秒。老宋刚走,他让我这几天别走阴,好好休息。但顾清寒的语气告诉我,她查到的东西可能等不了。
「你在哪?」
「你家楼下。」
——
我下楼的时候,顾清寒站在路灯下面,手里攥着那个帆布包。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,头发乱糟糟的,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。
看到我,她快步走过来,把帆布包往我面前一递。
「你看这个。」
包里是一本旧笔记本,封面发黄,边角磨损严重。我翻开第一页,看到了一行手写的字迹——
「归墟纪事·初编。顾衍之手录。」
顾衍之。顾清寒的祖父。
我的手停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
「这是你爷爷的?」
「嗯。」顾清寒推了推眼镜,手指有些发抖,「我在他遗物的夹层里找到的。之前一直没发现,因为封皮被一层油纸包着,看着像账本。」
我翻开第二页。顾衍之的字迹工整而有力,一笔一划都带着旧式文人的讲究。内容是用半文半白的语言写的,记录的大致是——
民国二十三年,秋。归墟初立。
创会者七人,皆通阴术。立会之旨,为探寻生死之界,求阴阳互通之法。
我继续往下翻。顾衍之的记录非常详细,从归墟的成立经过、组织架构,到成员名单、仪式流程,事无巨细。其中有一段引起了我的注意——
民国二十八年,冬。守坤入会。
守坤。沈守坤。我爹。
我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「你看后面。」顾清寒在旁边说,声音有些干涩。
我翻到下一页。
守坤,沈氏走阴术传人,天资极高。入会后负责阴路勘察,数次深入阴路核心,皆安然无恙。为人仗义,深得众望。
再后面——
民国三十年,春。守坤与林氏若蘅成婚。若蘅亦通阴术,为顾氏门生。婚后二人同入归墟,负责阴路节点维护。
林氏若蘅。林若蘅。
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。林若蘅——我母亲的名字。我从记事起就没有见过她,父亲从来不提,亲戚们也讳莫如深。我只知道她在我七岁那年「病逝」了,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。
但顾衍之的笔记里写得很清楚:我母亲也通阴术,是顾家的门生,和我父亲一起加入了归墟。
「沈渡。」顾清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有些犹豫,「还有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?」
她伸出手,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几页。那里的字迹变得潦草,像是写的人在匆忙或者激动中写下的。
民国三十五年,秋。守坤察觉归墟异变,欲退出。会长不从,以若蘅相胁。守坤无奈,假意顺从,暗中联络旧部,意图从内部瓦解。
民国三十六年,春。计划败露。守坤携若蘅出逃,会长下令追杀。若蘅为掩护守坤,独走阴路引开追兵。此后……
此后什么?
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。只剩下半截残页,上面写着几个模糊的字——
「……若蘅入阴路后,再未归来……」
我合上笔记本,手指僵硬。
「你爷爷,」我点点头。声音有些发涩,「是归墟的初代成员。」
顾清寒没有说话。但她低下了头,避开了我的目光。
「你一开始就知道。」我点点头。不是疑问句。
「不是一开始。」顾清寒的声音很低,「我是在整理爷爷遗物的时候才发现的。那时候我已经在研究归墟的民俗传说了,我以为……我以为那些只是故事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」
「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!」顾清寒突然抬起头,眼眶有些红,「沈渡,你知不知道,我爷爷的笔记里,你爹和你妈的名字出现了不下三十次?你爹是归墟的核心成员,你妈是顾家的门生——而我顾家,是归墟的创始家族之一。」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「从血缘上说,我和你有关系。我爷爷是你妈的老师。我们之间的关系,不是什么偶然结识的研究者——从一开始,我就和你绑在一起了。」
路灯的光打在她的脸上,我看到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。
「我怕你知道了以后,」她点点头。「不再信任我。」
我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说实话,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愤怒?她确实瞒了我。但仔细想想,她说的也有道理——换作是我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一个人「你爹是我爷爷的徒弟,你妈是我爷爷的学生,我们家和你家的命运早就绑在一起了」。
「你爷爷后来怎么样了?」我问。
顾清寒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我会转移话题。
「他……在1962年退出了归墟。」她点点头。「笔记里最后几页写的是他退出的原因——他觉得归墟已经变了,不再是当年那个探寻生死之界的学术组织,而是变成了一个……」
「变成了什么?」
「变成了一个想要打开阴路、让死者重返人间的疯子集会。」
我闭上了眼睛。
让死者重返人间。这就是归墟的终极目标。而我爹,曾经是这个组织的一员。我妈,为了掩护我爹出逃,独自走进了阴路,再也没有回来。
「我妈还活着吗?」我问。
顾清寒沉默了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她终于说,「笔记里只写了她走入阴路后再未归来,没有说她是死是活。」
阴路。走阴人的通道。活人进去,九死一生。但我爹当年为了救我,不也走过阴路吗?老宋说,有人替了他——我爹的师父用自己的命换了他出来。
如果我妈也走了阴路,如果也有人替了她——
不,不能这么想。
「沈渡。」顾清寒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,「还有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?」
「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我准确说出了你的生辰八字。」她点点头。「你还记得吗?」
我记得。那天在殡仪馆门口,她拦住我,张口就报出了我的生辰八字,当时我觉得她是查过我的资料。
「那不是查的。」顾清寒说,「是我爷爷笔记里记的。你出生那天,你爹给他写了一封信,信里提到了你的生辰八字。他说——」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原文。
「他说,'此子生辰特殊,恐与归墟有缘,万望照拂。'」
我爹,在我出生的时候就预料到了我会和归墟扯上关系。所以他让顾衍之照拂我。所以他一辈子对我隐瞒走阴术的一切,不让我接触任何和归墟有关的东西。
他以为这样就能保护我。
但他错了。
——
我把笔记本还给了顾清寒。
「留着。」我点点头。「比在我手里安全。」
顾清寒接过笔记本,把它紧紧抱在怀里。
「你……不怪我?」她小心翼翼地问。
「怪你有用吗?」我点点头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苦笑了一下。
「行。」她点点头。「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」
「老宋走了。」我点点头。「他说归墟对我和苏然感兴趣。我得搞清楚,他们到底想要什么。」
「你要走阴?」
「嗯。」
「老宋说了让你这几天别走阴!」
「我知道。」我点点头。「但我等不了。」
归墟的人已经在阴路上跟踪我了。如果我现在不做点什么,下一次他们可能就不只是跟踪了。
「你一个人走阴太危险了。」顾清寒说,「你的魂魄在阴路上受了震荡,现在走阴,搞不好会——」
「会怎样?」
她没有说完。但她的表情告诉我,答案不是什么好事。
「我没事。」我点点头。「走了。」
我转身朝楼道走去。
「沈渡。」她在身后叫住我。
我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「你爹的笔记里,」她的声音很轻,「最后一页写着——'若蘅入阴路后,似有归来之兆。然阴气侵蚀日深,恐已非人。'」
似有归来之兆。
恐已非人。
我站在楼道口,感觉夜风突然变得很冷。
「你什么意思?」我问。
「我的意思是,」顾清寒说,「你妈可能还活着。但她可能已经不再是……人了。」
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亮了,白色的灯光照在我的脸上,刺得我眯起了眼睛。我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。
过了很久,我才迈开脚步,走进了楼道。
声控灯在我身后熄灭,黑暗重新合拢。但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关于我爹。关于我妈。关于归墟。关于我自己。
所有的真相,都指向同一个地方——阴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