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账
顾清寒走后的第二天,我去了殡仪馆。
不是去上班。老周给我批了三天假,说「你那脸色,家属看了以为尸体诈尸」。我没反驳。走阴之后整个人像被抽了筋,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——眼窝深陷,嘴唇发乌,颧骨上两片不正常的潮红,活脱脱一个晚期结核病人的模样。
去殡仪馆是为了拿东西。
更衣室里,我的铁皮柜子还是老样子。锁扣生锈了,钥匙拧了两下才打开。柜子里挂着两件工作服,一件白大褂,下面压着一双胶底鞋。角落里有个牛皮纸信封,我伸手摸出来。
信封里是我爹的走阴笔记残页。之前一直放在殡仪馆的更衣柜里,因为家里不安全——老宋原话是「你那破出租屋,连只耗子都能翻个底朝天,放这种东西跟放大街上有什么区别」。
残页不多,七张,边角焦黑,像是被火烧过。我爹的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被血渍洇开,辨认起来很费劲。但有一段我之前没仔细看,现在重新读,突然觉得不对劲。
「……若蘅走阴路后,阴路入口自行闭合。吾多次尝试重开,皆告失败。老宋言,非术法可解,乃阴路本身排斥活人魂魄所致……」
吾多次尝试。
我爹在母亲走进阴路之后,不止一次尝试重新打开入口。他试过。失败了。然后呢?
残页到这里就断了。下一张的内容跳到了别的事情上,像是刻意回避。
我把残页重新装回信封,塞进内袋。
——
下午的时候,老宋来了。
他没提前打电话,直接敲门。我开门的时候,他站在楼道里,灰色对襟褂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左手揣在兜里,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「吃了吗?」他问。
「没。」
「没吃就别吃了。」他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,「先把这个喝了。」
塑料袋里是一个保温杯,拧开盖子,一股浓烈的药味冲出来。黑乎乎的汤药,还冒着热气。
「什么东西?」
「你管什么东西。」老宋已经自顾自地进了屋,在沙发上坐下,旱烟杆在膝盖上敲了敲,「走阴之后不补气血,你想下半辈子当半身不遂?」
我没说话,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。苦得舌根发麻,但喝下去之后胃里确实暖了一些。
老宋没看我。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——那里放着我爹的怀表。我昨晚回来之后随手搁在那儿的,后盖还开着,母亲的照片朝上。
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「你走阴了。」他点点头。不是问句。
「嗯。」
「一个人走的。」
「嗯。」
老宋的旱烟杆在膝盖上停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但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——变重了,变慢了,像是在压着什么。
「你看到了什么?」
「我爹。」我把保温杯放下,「他封了阴路。用自己的魂魄。」
屋子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叫,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,显得很远。
「还有呢?」老宋的声音变了。不是平时那种油嘴滑舌的调子,变得很低,很沉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
「我妈。」我点点头。「她没有死在阴路上。」
老宋的手指攥紧了旱烟杆。指节发白。
「怀表照片背面有字。」我继续说,「铅笔写的——小渡,妈妈等你。」
老宋猛地抬起头。
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到那种表情。不是惊讶,不是愤怒,更像是——恐惧。一种很深的、埋藏了很久的恐惧,突然被什么东西翻了出来。
「给我看看。」
我把怀表递过去。老宋接过来,凑近了看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「这字……」他的声音很轻,「不是二十年前写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笔迹也不对。」老宋把怀表翻过来翻过去地看,「你妈写字习惯在收笔的时候带个小钩,这字没有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「你怎么知道我妈写字的习惯?」
话一出口,我就看到老宋的表情僵住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。
「小渡。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。没有浓重的本地口音,没有歇后语,没有那些绕弯子的话。干干净净的几个字,像是把一层壳给剥掉了。
「有些事,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。」
我看着他。
老宋把旱烟杆放在茶几上,慢慢摘下了左手的黑色皮手套。
那只手我从来没见过。五根手指,但小指和无名指明显不对——不是真手指,是假的。木质的,涂了肤色,关节处有细微的接缝。只有拇指、食指和中指是真的,但那三根手指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,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。
「二十三年前。」老宋把假手指伸直,让我看清楚,「我和你爹一起走阴。那次出了事。阴路塌了一截,我被埋在里面。左手被阴气灌进去,小指和无名指保不住,只能剁了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是你爹把我从阴路里拖出来的。拖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没气了,他给我做人工呼吸,做了四十分钟。」
我沉默着。
「你爹是我师兄。」老宋说,「我们拜的是同一个师父。你爹入门早,比我大三岁,我管他叫师兄。他管我叫……」
他没说下去。
「老宋。」我替他说了。
他苦笑了一下。「对。宋德厚。你爹活着的时候一直叫我老宋,后来你也这么叫。叫了这么多年,我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大名。」
屋子里又安静了。保温杯里的药凉了,苦味淡了一些。
「你一直知道。」我点点头。「从殡仪馆第一天起,你就知道我是谁。」
「你第一天上班的时候,我就在那儿。」老宋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时的调子,但还是很沉,「你在更衣室换衣服,我路过看了一眼。你左手腕内侧那道疤——烫伤的,对吧?」
「嗯。」
「三岁那年,你妈在厨房炒菜,你伸手去够灶台上的锅。你妈一把把你拽开了,但你的手腕蹭到了锅沿。」
我看着他。
「你妈当时吓坏了,抱着你哭。你爹在旁边笑,说『男孩子留个疤才像样』。」
这些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。三岁,太早了。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因为当时我就在隔壁。」老宋把假手指蜷起来,放在膝盖上,「你爹结婚之后,我在你们家隔壁租了间屋子。住了四年。」
四年。我七岁之前,他就在隔壁。
「你爹让我别露面。」老宋说,「他说你太小,知道太多不好。我就白天出去干活,晚上回来,隔着墙听你们屋里的动静。你妈炒菜的声音,你哭的声音,你爹哄你的声音。」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——那只没戴手套的手——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攥紧。
「后来你妈走了。你爹变了个人。整天不说话,也不出门。我劝他去找,他说找不到了。」
「再后来呢?」
「再后来他把你也送走了。」老宋看着我,「送走那天,他喝了一夜的酒。我在隔壁听着,他一瓶接一瓶地喝,喝到最后摔了杯子。玻璃碴子碎了一地。」
「第二天早上,他把你送到远房亲戚家。然后回来,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三天没出来。」
「第四天他出来了。」老宋说,「跟我说,老宋,我有个事要你办。」
「什么事?」
「看着我。」
我看着他。
「他说——替我守着小渡。别让他走阴。别让他知道这些烂账。让他平平安安过一辈子,当个普通人。」
老宋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那只残缺的左手。
「我答应了。」他点点头。「答应了二十年。」
——
门铃响了。
我和老宋同时转头。老宋下意识地把左手缩回兜里,重新戴上手套。动作很快,像是条件反射。
我起身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顾清寒。
她换了衣服,格子衬衫换成了深蓝色的冲锋衣,头发也梳了,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。但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,显然一夜没睡。
她看到老宋,脚步顿了一下。
「宋叔。」她叫了一声。
老宋靠在沙发上,旱烟杆在手里转了两圈,没说话。
顾清寒走进来,把帆布包放在茶几上。她的目光扫过茶几上的怀表,又扫过老宋的脸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「我查到了一些东西。」她点点头。语速很快,「关于你母亲。」
「什么?」
「顾衍之的笔记里有一段被我漏掉了。」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旧笔记本,翻到中间某一页,指给我看,「你看这里。」
我凑过去。顾衍之的字迹在这一页变得格外工整,像是刻意写清楚的。
「若蘅入阴路后,吾以照阴镜窥其行迹。镜中所见,若蘅行至阴路深处,忽有一物迎之。其形似人,通体漆黑,无面目。若蘅与之对峙良久,终不得脱。」
「似人,漆黑,无面目。」顾清寒推了推眼镜,「我在另一本地方志里查到了类似的记载。清代有个走阴人叫赵九斤,他在笔记里写过——阴路深处有一种东西,不是鬼,不是魂,是阴路本身长出来的。他管那东西叫『路煞』。」
「路煞?」
「阴路存在的时间太长,积攒了太多走阴人残留的魂魄碎片。这些碎片在阴路深处凝聚、异化,变成了一种有意识的存在。它不攻击鬼魂,只攻击活人。」
顾清寒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。
「这里还有一句——『若蘅与黑物对峙后,忽转身逆行,似非被困,乃自择其路。』」
我盯着那行字。
自择其路。
我妈不是被困在阴路里。她是自己选择留下来的。
「你母亲走进阴路的时候,就已经做好了不回来的准备。」顾清寒合上笔记本,声音放低了,「她不是被路煞困住的。她是主动走进阴路深处,和那个东西对峙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顾清寒摇头,「但根据赵九斤的记载,路煞是阴路的核心。控制了路煞,就等于控制了整条阴路。你母亲……可能是在试图做同样的事。」
老宋在沙发上突然开口:「你母亲走阴那天,你爹不在。」
我和顾清寒同时转头。
「你爹那天本来要一起走的。」老宋的声音很低,「但临时出了岔子——归墟的人找上门来,你爹得去处理。他让你妈先走,说办完事就追上去。」
「结果没追上。」我点点头。
「结果等他赶到阴路入口的时候,入口已经合了。」老宋的旱烟杆在膝盖上重重敲了一下,「他试了。试了很多次。每次都进不去。」
和我爹笔记里写的一样。
「后来呢?」
「后来归墟内部分裂了。你爹趁机带着你离开老城区,换了地方住。他想等阴路入口自己松动,再进去找你妈。但入口一直没松。」
「直到他决定封印阴路。」我点点头。
老宋没有回答。但他点了点头。
屋子里很安静。顾清寒站在茶几旁边,手指无意识地翻着笔记本的边角。我靠在墙上,怀表在口袋里硌着大腿。
「我要再走一次。」我点点头。
老宋和顾清寒同时看向我。
「你疯了。」老宋的语气突然变得很硬,「你刚走完一次,身体还没恢复,再走一次——」
「我妈在阴路深处。」我打断他,「她不是被困,她是主动留下来的。她可能还在那里。」
「你不知道阴路深处是什么样子。」老宋站起来,旱烟杆指着我的方向,「你爹当年试了那么多次都进不去,你凭什么觉得你能——」
「因为我爹封了阴路。」我点点头。「封印用的是他的魂魄。我是他儿子。走阴血脉——」
「血脉不是万能的!」老宋的声音拔高了。这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听到他这么大声说话。
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,深吸一口气,重新坐下来。旱烟杆在手里转了两圈,没点燃。
「小渡。」他的声音又低下来了,「你爹封阴路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。」
「什么话?」
「他说——『老宋,小渡要是有一天非要走阴路,你替我拦着。拦不住就算了。』」
老宋看着我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愤怒,不是担忧,是一种很深的疲惫。
「你爹知道拦不住你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沈家人,倔。跟你爹一个德性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但你要走,得有个条件。」
「什么条件?」
「不是一个人走。」
我沉默了。
顾清寒在旁边没有说话。她低着头,手指攥着笔记本的边角,指节发白。她知道老宋说的是什么意思。
「上次我一个人走,是因为来不及。」我点点头。「这次不一样。我需要时间准备。」
「准备什么?」
「引路灯。」我看向老宋,「你教过我的那个土办法,白蜡烛,撑不了多久。我需要更好的。」
老宋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从兜里掏出旱烟杆,在鞋底上磕了磕,然后叼在嘴里,没点火。
「我那儿有一盏灯。」他点点头。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慢吞吞的调子,「铜的,老物件了。是我师父传给你爹的,你爹又给了我。说是走阴人的引路灯,比蜡烛强百倍。」
「你一直有这东西,没给我?」
「你爹说了,不让你走阴。」老宋翻了个白眼,「我给你引路灯干什么?点着玩?」
我没接话。
「还有。」老宋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,指了指自己的左手,「护身符的事,我来办。但有个前提——你得把身体养好。至少再等三天。」
三天。
「行。」我点点头。
顾清寒终于开口了。她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很多,像是刻意在控制语速。
「沈渡。」她点点头。「我跟你一起。」
我看着她。
「我知道你不完全信任我。」她推了推眼镜,目光没有躲闪,「顾家的事,我爷爷的事,归墟的事——你有理由怀疑我。」
「但我查到的东西,是真的。我整理的资料,是真的。我帮你找到的那些线索,是真的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信不信由你。但这次走阴,你不能一个人。」
我没回答。
老宋在沙发上哼了一声,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。
窗外的小孩还在喊叫。天色暗下来了,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。
我把手伸进口袋,攥住了怀表。
铜壳冰凉。
照片背面那行铅笔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小渡,妈妈等你。
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