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路开
白无常走后,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
铜镜放在茶几上,镜面朝上,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。灯罩上积了一层灰,灯光透过灰尘变得昏黄,在镜面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。
顾清寒在整理她带来的资料,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她没有说话,但我知道她在等我开口。
「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?」我终于问。
「哪部分?」
「所有。」
顾清寒停下手中的动作,推了推眼镜。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很亮,是那种熬了夜但精神高度集中的亮。
「从逻辑上分析,」她点点头。「他的信息有几个关键点。第一,归墟内部有分歧,一部分人想维持现状,一部分人想打开阴路。第二,你母亲……」她顿了顿,「是现任首领,但她被困住了,无法直接控制组织。第三,三天后有一个仪式,可能决定阴路的命运。」
「你觉得可信度多少?」
「百分之六十。」顾清寒说,「白无常没有说谎的理由,但他也没有说实话的义务。归墟的人……」她皱了皱眉,「他们说话喜欢留一半,让你自己去猜。」
我拿起铜镜,手指抚过边缘的符文。那些符文在我触碰的时候微微发热,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回应我。
「如果他说的是真的,」我点点头。「那我母亲……」
我没有说完。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二十年来,我以为母亲死了。父亲说她病逝,葬礼我参加了,骨灰盒我看过,墓碑我扫过。但现在突然有人告诉我,她没有死,她只是变成了……另一种存在。
「沈渡,」顾清寒的声音放柔了,「不管她是谁,不管她变成了什么,她都是你的母亲。这一点不会改变。」
我抬头看她。她的表情很认真,没有平时的学术腔,只是一个普通人在试图安慰另一个普通人。
「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?」我点点头。「不是她变成了归墟首领。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。如果她真的站在我面前,我该叫她什么?妈?还是……」
我停住了。我说不下去。
门铃又响了。
我和顾清寒同时转头。这次不是白无常那种无声无息的出现,是正常的门铃,叮的一声,清脆,普通。
我走到门边,透过猫眼往外看。
是老宋。
他站在楼道里,左手戴着那只黑色皮手套,右手拎着一袋东西,看起来像是……水果?
我打开门。
「师父?」
「嗯。」老宋应了一声,迈步进来,目光扫过客厅,在茶几上的铜镜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,「有客人?」
「顾清寒,民俗学的,我在跟你说过的。」
老宋点点头,把水果袋放在鞋柜上,自己走到沙发边坐下。他的动作很慢,每一步都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谨慎,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很清醒,清醒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。
「白无常来过了。」他点点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我愣住了。
「你怎么知道?」
老宋没有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旱烟杆,但没有点,只是拿在手里摩挲。
「他跟你说什么了?」
我把白无常的话复述了一遍。关于归墟的分歧,关于三天后的仪式,关于我母亲。
老宋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「他说的,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「大部分是真的。但有一点他没说。」
「什么?」
「三天后的仪式,不是普通的仪式。」老宋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里有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,「是换首仪式。归墟要换首领了。」
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「换首领?」
「你母亲……」老宋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用词,「她在阴路里走了二十年,阴气侵蚀得太深。她还能保持清醒,已经是奇迹。但奇迹不会永远持续。归墟内部有人觉得她已经不适合继续担任首领,想要推举新的人选。」
「所以三天后的仪式……」
「是权力的交接,也是生死的抉择。」老宋说,「如果你母亲交出首领之位,她可能会……彻底消散。二十年的阴气侵蚀,早就超出了人类的极限。首领的位置是她唯一的支撑,一旦失去……」
他没有说完,但我明白了。
「白无常想让我做什么?」我问,「阻止仪式?救我母亲?」
「他想让你参加仪式。」老宋说,「作为沈守坤的儿子,作为走阴术的传人,作为……」
他停顿了一下。
「作为下一任首领的候选人。」
我愣住了。
「什么?」
「归墟的传统,」老宋说,「首领之位,有能者居之。你母亲是二十年前凭实力上位的,现在有人挑战她,按照规矩,任何人都可以参加竞争。白无常……他想让你去竞争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你是沈守坤的儿子。」老宋说,「因为你身上有走阴术最纯正的血脉。因为……」
他的声音低下去。
「因为你母亲一直在等你。」
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顾清寒坐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她的眼睛在我和老宋之间来回移动,像是在看一场她无法理解的戏剧。
「等我?」我的声音有些发干,「等我做什么?」
「等你去接替她。」老宋说,「等你成为新的首领,然后……」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
「然后让她解脱。」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那个干瘦矮小的老人,那个总是油嘴滑舌、说话绕弯子的老江湖,此刻看起来那么疲惫,那么苍老。
「师父,」我点点头。「你早就知道这些,对吗?」
老宋没有回答。
「你一直在等我觉醒,等我走上这条路,等我去……救她?」
「我在等你做出选择。」老宋说,声音从窗边传来,有些模糊,「你可以选择不去。你可以把铜镜交给我,我会想办法封印阴路,让你过上普通人的生活。你父亲……」
他停顿了一下。
「你父亲最大的愿望,就是让你远离这一切。」
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镜。镜面里,我的脸苍白而疲惫,眼底的青黑重得像被人打过一拳。
但我看到了别的东西。
在镜面的边缘,在符文和铜锈的缝隙里,有一个模糊的影子。很小,很淡,但确实存在。
是一个女人的轮廓。
「师父,」我点点头。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「如果我去参加仪式,有多少胜算?」
老宋转过身,看着我。他的眼睛里有惊讶,有担忧,还有某种……释然。
「不知道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归墟里藏龙卧虎,比你强的走阴人不在少数。但你是沈守坤的儿子,你身上有他的血脉,有他的传承,还有……」
他看了一眼铜镜。
「还有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。」
我握紧铜镜。镜面在我掌心发热,那种温热透过皮肤,直达心底。
「我去。」我点点头。
「沈渡!」顾清寒终于忍不住开口,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如果你失败了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我点点头。
「如果你成功了,你就要成为归墟的首领,你要管理那些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可能再也回不到正常的生活,你可能要一辈子和死人打交道,你可能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我打断她,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,「我都知道。」
顾清寒愣住了。
「但我没有选择。」我点点头。「不是我一定要去救她。是我必须去。她是我母亲,她为了我,为了我父亲,为了所有她爱的人,在阴路里走了二十年。我不能让她在最后时刻,一个人面对那些想要夺走她一切的人。」
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,和老宋并肩站着。
「师父,」我点点头。「三天后的仪式,在哪里举行?」
老宋沉默了很久。
「阴路的第七节点。」他终于说,「你父亲封印的地方。也是……」
他顿了顿。
「也是你母亲被困住的地方。」
我点点头,转身走向卧室。
「我去准备。」我点点头。「这三天,我要把走阴术练到最好。」
「沈渡,」老宋在我身后说,「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。」
我停下脚步。
「走阴术的极限,不是你能承受多少阴气,」老宋说,「是你能承受多少孤独。你父亲当年选择封印阴路,不是因为他打不过归墟,是因为他不想让你母亲一个人走那条路。但现在……」
他的声音低下去。
「现在你要一个人走了。」
我没有回头。
「我知道。」我点点头。「但我不会永远一个人。」
我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
房间里很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我走到床边,坐下,把铜镜放在膝盖上。
镜面里的那个影子还在。
我凑近了一些,试图看清她的面容。但镜面像是蒙了一层雾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「妈,」我轻声说,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,「等我。」
镜面微微发热,像是在回应我。
三天。
七十二小时。
我要在这七十二小时里,变成一个足够强大的人。强大到可以走进阴路,可以面对归墟,可以……
可以带我的母亲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