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底有灯

捞尸人笔记 墨烬寒 2026/06/17 05:24

那天晚上我没睡着。

不是不想睡——是老屋的床不让睡。铺盖是潮的,被子上有一股河泥的腥味,洗不掉,像渗进了棉絮的纤维里。我翻了个身,木板床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,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停。

棺材就在隔壁。没盖盖子。

我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延伸到灯泡旁边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灯泡是坏的,拉了几次开关都没反应,最后只能摸黑躺着。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,在墙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线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我看了一眼——凌晨一点十二分,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:

「默娃,码头。东西漂上来了。」
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拇指悬在回复键上方,迟迟没有按下去。

——

码头在村东头,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。

我没走大路。大路要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,白天经过的时候我就注意到,树干上缠了一圈红绳,红绳上挂着几枚铜钱,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。夜里不想从那棵树下面过。

我沿着河堤走。脚下的土路被露水打湿了,鞋底沾着泥,每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声响。河面在左边,看不见——堤坝上种了一排柳树,柳枝垂下来挡住了视线,但能闻到那股味道。河水、水草、还有一种更深层的、说不清的腥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:

「快点。天亮前必须捞上来。」

我没回复。

码头的轮廓在黑暗中慢慢浮现出来——几根歪斜的木桩,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,还有一条拴在桩子上的小船。船很小,两头尖,中间宽,船身漆成暗绿色,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。

船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
我走近了才看清——是赵德贵。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,胸前那枚褪色的党徽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。他手里拎着一盏马灯,灯焰很小,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

「来了。」赵德贵看了我一眼,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党徽,「原则上这事儿不该让你一个人来,但村里实在没人了。你爹在的时候,组织上就定过——捞尸人得由捞尸人送。」

我看着那条小船。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,吃水线很浅,里面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船头绑着一根竹竿,竹竿顶端系了一个铁钩。

「我不会划船。」我点点头。

「你爹教你过。」赵德贵把马灯放在码头上,灯光照出他脸上复杂的表情,「你小时候跟他出过几次船,忘了?」

我想了想。脑子里确实有一些模糊的画面——一条船,一片水,还有一双粗糙的大手握着我的手腕。但画面太碎了,拼不出完整的场景。

「捞尸的规矩你记不记得?」赵德贵问。

「什么规矩?」

赵德贵叹了口气,像是在跟一个不争气的晚辈讲话:「第一,夜里捞尸不说话。第二,尸体面朝下捞,不能翻过来。第三,捞上来之后在河边烧纸,三张就够了。第四——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第四是什么?」

「捞上来的人手里如果攥着东西,那叫遗念。遗念必须交给家属,不能自己留着。」赵德贵的声音低下去,「你爹手里攥的那个纸条——」

「已经烧了。」我点点头。

赵德贵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移开。他没再追问。

——

我上了船。

船身晃了一下,我蹲下来,双手抓住船舷。木头冰凉,表面有一层滑腻的青苔。赵德贵解开铁链,用竹竿撑了一下码头,小船就顺着水流慢慢滑了出去。

「往下游走。」赵德贵站在船尾,马灯举过头顶,照着河面,「大概三百米,靠右岸。那里有一片回水湾,东西一般都卡在那儿。」

我坐在船头,双手攥着船舷。船桨很沉,划了两下胳膊就开始发酸——在仓库干了三年,力气早就退化了。赵德贵没有帮忙的意思,他只是举着马灯,偶尔喊一声「往左」或「往右」。

大约划了十分钟,赵德贵说:「到了。」

我停下桨。船在水面上缓缓打转,最后被水流推到右岸边。回水湾的水面很平静,几乎看不出流动的痕迹。岸边长满了芦苇,芦苇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——是风,还是别的什么。

「看水面。」赵德贵把马灯压低,灯光贴着水面扫过去。

我看到了。

回水湾的中央,有一个东西浮在水面上。不大,黑乎乎的一团,像一截断掉的树干。但树干不会那样浮——它是半沉半浮的,一端翘出水面,另一端没在水里,随着微弱的水波轻轻起伏。

「用钩子。」赵德贵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什么,「钩住衣领,拖过来。」

「钩住衣领……」我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。

我站起来。船身剧烈晃了一下,我差点摔倒,赶紧蹲回去。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「稳住。」赵德贵说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再次站起来。这次双手扶着船舷,慢慢把重心移到脚底。船身还在晃,但幅度小了。我伸手去够船头的竹竿——够不到。又往前挪了一步,脚底踩到船板上一滩滑腻的东西,差点滑倒。

「别急。」赵德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,像他已经看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。

我咬着牙,弯腰抓住竹竿。竹竿比想象中重,铁钩在顶端晃来晃去,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我把竹竿伸出去,钩尖朝下,对准水面那团黑影。

第一下,钩子从黑影旁边划过去了。

第二下,钩子挂到了什么东西——不是衣领,是水下的什么东西,钩子被拽了一下,差点脱手。

第三下,我瞄准了黑影翘出水面的那一端。钩子挂住了——不是衣领,是头发。一缕湿漉漉的、黏在铁钩上的头发。

我用力拉。

黑影被拖动了。它从回水湾中央慢慢移向小船,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涟漪。越近,看得越清楚——

是一个人。

面朝下。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,外套吸饱了水,鼓鼓囊囊的。头发很长,散在水面上,像水草。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弯曲,指缝里夹着什么东西。

我把它拖到船边。赵德贵放下马灯,弯腰帮忙。两个人合力把尸体翻了半个身,让它侧靠在船舷上。尸体的脸露出来了——

是个女人。很年轻,二十出头的样子。皮肤泡得发白发皱,但五官还能辨认。眼睛闭着,嘴唇发紫,嘴角有一丝凝固的白色泡沫。

她的右手攥得很紧。指缝里夹着一样东西——一块巴掌大的木头,木头上刻着花纹。

「遗念。」赵德贵说,「别碰。」

我没碰。但我的目光被那块木头吸引住了——木头的花纹不是普通的雕花,是一种很规整的、像文字又像符号的东西。和我记忆里父亲笔记封面上那些诡异的符号,有几分相似。

「认识这个人吗?」我问。

赵德贵低头看了看尸体的脸,沉默了几秒。

「不认识。」他点点头。但我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我没追问。

——

把尸体弄上岸比想象的费劲。

赵德贵在岸边铺了一张草席,我拖着尸体的胳膊把它拽上去。尸体的衣服在水里泡久了,又湿又重,拖动的时候发出一种黏腻的声响。我尽量不去看那张脸,但余光总是忍不住往那边瞟。

赵德贵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黄纸和一盒火柴。他在尸体旁边蹲下来,点燃三张黄纸。火光在黑暗中跳了几下,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和那枚褪色的党徽。

纸灰被夜风吹起来,在空中打了个旋,然后落在河面上,被水流带走。

「行了。」赵德贵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「明天一早通知派出所。你先回去。」
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目光落在尸体右手那块木头上。木头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,上面的符号像活的一样,似乎在微微蠕动。

「这块木头——」

「遗念不能碰。」赵德贵打断我,「等家属来认领。」

「如果没家属呢?」

赵德贵看了我一眼。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我能感觉到那种目光——不是警告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
「那就按规矩办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搁三天。三天没人认,随尸体一起处理。」

他说完就走了。马灯的光在河堤上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柳树的阴影里。

——

我一个人站在河边。

风停了。河面恢复了平静,月光在水面上铺成一条银色的路,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。芦苇丛不再发出窸窣声,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。

然后我听到了。

不是声音——是光。

河面深处,很深的地方,有一团光在缓缓移动。不是月光的倒影,不是渔火,是一种从水底透上来的、暗绿色的、带着脉搏般节奏的光。

光团很小,像一颗悬浮在水底的萤火虫。但它不是萤火虫——萤火虫不会在水底发光,也不会有那种节奏。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,像呼吸。

我盯着那团光看了大概十秒。然后它灭了。

河面重新陷入黑暗。

我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河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月光和柳树的倒影。

但我知道我看到了什么。

河底有灯。

——

回到老屋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。

我没去睡觉,而是去了父亲的房间。房间很小,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衣柜。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桌上的东西摆得一丝不苟——一个搪瓷杯、一盒火柴、一盏煤油灯。搪瓷杯里还有半杯水,水面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
父亲不在了才两天,这间屋子已经开始有了空置的气味——那种门窗紧闭太久之后特有的、闷闷的、带着霉味的空气。

我拉开衣柜。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,都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。口袋里什么都没有。衣柜底层有一个铁皮箱子,上了锁。

我试了试锁——锈死了,拧不动。

我把铁皮箱子搬到桌子上,找了把螺丝刀撬开。箱盖弹开的瞬间,一股浓重的樟脑丸气味扑面而来。

箱子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。几件旧衣服,一叠发黄的照片,一个牛皮纸信封,还有一本笔记本。

笔记本不大,巴掌宽,比巴掌长一点。封面是黑色的硬皮,边角磨得发白。我翻开第一页——

上面画满了符号。

和那块木头上的一模一样。

我翻了几页,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简短的文字。字迹潦草但有力,是父亲的笔迹。有些地方画了简单的图——河流的走向、岸边的标记、还有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。

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父亲写了一行字。字迹比前面工整得多,像是在很清醒、很郑重的情况下写的:

「别去下游。别碰水底的东西。别信赵德贵。」
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
然后我合上笔记本,把它塞进了自己口袋里。

📖

本章已读完

"> 上一章 目录 "> 下一章
本章大纲
🔖
我的书签
字号
18
行间距
字体
上一章 下一章 Space 自动滚动 +- 字号
点击屏幕任意位置或按 Esc 退出全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