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五分，程远走进监管局大厅的时候，前台的小姑娘冲他笑了一下。

那个笑容很正常，正常到不正常。在过去两周里，前台对他从来只有面无表情的点头。今天突然多了一个笑容，说明有人打了招呼。

程远没有在意。他刷卡过闸机，坐电梯上十二楼，走进核心审计组的办公区。

林可颂已经到了。她的工位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文件，屏幕上开着四个终端窗口，键盘敲得噼啪响。看到程远进来，她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屏幕。

「查到了。」她点点头。「仁和医院手术AI的运维外包给了第三方。」

程远放下背包，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。

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企业工商信息。公司名叫「锐智科技」，注册地在北京亦庄，注册资本五千万，法人代表叫周明远。经营范围写着「AI系统运维、技术咨询、数据处理」。

「周明远。」程远念出这个名字，「仁和医院的AI运维负责人？」

「对。」林可颂说，「他既是仁和医院的AI运维主管，又是锐智科技的法人。典型的左手倒右手——医院把运维业务外包给自己的关联公司，然后从里面抽成。」

「这不算违法。」

「当然不算。」林可颂说，「但如果这家公司在运维过程中篡改了手术AI的决策日志呢？」

程远沉默了一秒。篡改日志。那12秒的空白。如果锐智科技有权限直接接触手术AI的后台系统，那他们完全有能力删除那12秒的记录。

「动机呢？」他问。

「还在查。」林可颂切换到另一个窗口，上面是一份银行流水记录，「锐智科技过去三年的营收很不正常。他们的合同金额和实际到账金额之间有大约两千万的差额。」

「差额去了哪？」

「不知道。资金经过了好几层壳公司，最后消失在几个离岸账户里。我追踪到第三层就断了，再往上的数据需要银监会的配合。」

程远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，脑子里在快速拼凑。一家外包公司，通过关联交易从医院抽取利润，同时有权限接触手术AI的核心系统。如果他们在运维过程中做了什么手脚——比如修改AI的决策参数，让它在某些特定情况下选择风险更高的方案——那后果不堪设想。

「周明远现在在哪？」他问。

「仁和医院。」林可颂说，「我今天早上打过电话，他还在正常上班。」

「走。」程远站起来，「去见他。」

——

仁和医院的行政楼在院区的东北角，一栋灰色的六层建筑，外立面贴着白色瓷砖，看起来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产物。AI运维部在四楼，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，日光灯管有一盏坏了，在头顶滋滋作响。

程远敲了敲运维部的玻璃门。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探出头来。

「找谁？」

「周明远。」程远亮出监管局的证件，「AI监管局例行检查。」

年轻人的脸色变了一下，然后堆起笑容：「周总在办公室，我带你们过去。」

周明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门半开着，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。年轻人敲了敲门，里面安静了一瞬，然后周明远的声音传出来：「进来。」

程远推门进去。

周明远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，桌上摆着两台显示器和一盆绿萝。他四十出头，戴金丝眼镜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。看到程远的证件，他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
「两位请坐。」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「什么风把监管局的人吹来了？」

「例行检查。」程远说，「关于贵公司承接的仁和医院手术AI运维项目。」

「没问题。」周明远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「我们一直严格按照规范操作，随时可以配合检查。」

他的回答滴水不漏，像是在背台词。程远注意到，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右手无名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紧张的习惯性动作。

「三个月前，」程远说，「患者李建国在仁和医院接受AI辅助手术，术后死亡。我们在手术AI的决策日志中发现了12秒的数据空白。你对此有了解吗？」

周明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「了解。」他点点头。「那个空白是系统故障导致的。我们当时做过排查，结论是存储模块的硬件问题，已经更换了。」

「硬件问题？」林可颂开口了，声音平静，「但我们调取了存储模块的物理日志，没有发现任何硬件故障的记录。」

周明远看了她一眼，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
「那可能是日志本身就没有记录到。」他点点头。「硬件层面的故障，有时候软件是检测不到的。」

「那12秒的决策数据呢？」程远问，「如果只是硬件故障，数据应该可以恢复。但我们尝试了多种恢复手段，那12秒的数据像是被彻底抹除了。不是损坏，是抹除。」

周明远沉默了大约三秒。

三秒。在审讯技巧中，三秒的沉默足以说明很多。

「我需要联系法务。」他终于说，「在法务到场之前，我建议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。」

程远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滋滋声。

「周总。」他最后说，「如果那12秒的数据是被人为删除的，那这就不是例行检查了。」

他站起来，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。

周明远坐在椅子上，一动不动，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
——

从仁和医院出来，已经是下午一点。程远和林可颂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各买了一个三明治，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。

「他心虚了。」林可颂说，嘴里塞着三明治，「法务到场之前拒绝回答问题，这是标准的拖延战术。」

「嗯。」程远咬了一口三明治，味道一般，「但他不会跑。他如果跑了，等于承认有问题。」

「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？」

「查锐智科技。」程远说，「查他们的合同、人员、资金流向。如果能找到他们和仁和医院之间利益输送的直接证据——」

他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。是一条短信，来自一个不认识的号码。

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：「周明远今晚八点会在亦庄的公司加班。单独一人。」

程远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。

「怎么了？」林可寒凑过来。

程远把手机递给她。她看完之后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
「匿名举报？」她点点头。「还是钓鱼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程远说，「但如果周明远真的会在公司单独加班，那说明他可能正在处理什么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。」

「你想去？」

「去。」

林可颂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反对。

「那我回去准备一下。」她点点头。「晚上七点，亦庄锐智科技门口见。」

——

晚上七点五十分，程远和林可颂站在锐智科技的办公楼外面。

这是一栋独栋的写字楼，一共四层，外墙是深灰色的玻璃幕墙。一楼大堂的灯还亮着，但其他楼层的窗户都是黑的。

「四楼有灯光。」林可颂指了指上面。

程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四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亮着灯，窗帘半拉着，能看到一个人影在来回走动。

「确实是周明远。」林可颂说，「体型和今天见到的一样。」

「走。」

他们绕到大楼的后门。后门是电子锁，但林可颂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，贴在门禁上，几秒钟后，锁发出一声轻响，开了。

程远看了她一眼。

「别问。」林可颂把设备收回包里，「有些东西，知道得越少越好。」

他们沿着消防通道上到四楼。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鸣声。周明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，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。

程远贴着墙壁靠近门口，透过门缝向里面看去。

周明远坐在电脑前，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文件管理界面。他正在快速地删除文件——一个接一个，鼠标点击的速度很快，像是赶时间。

他在销毁证据。

程远正要推门进去，突然感觉到了什么。

不对劲。

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在闪烁。不是正常的闪烁，而是一种不规则的、急促的闪烁，像是信号。

「林可颂。」他压低声音。

「我也发现了。」林可颂的声音同样很低，「安全系统被触发了。有人在监控我们。」

程远当机立断，推开了办公室的门。

「周明远！」

周明远猛地转过头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他看到程远和林可颂的瞬间，手本能地伸向键盘，想要关掉屏幕。

但林可颂比他更快。她已经冲到了电脑前，一把按住了周明远的手。

「别动。」

周明远挣扎了一下，但很快放弃了。他瘫坐在椅子上，脸色灰白，嘴唇哆嗦着。

「你们……你们怎么进来的……」

程远没有回答他。他走到电脑前，看向屏幕。文件管理界面上还有几个没来得及删除的文件夹，其中一个的名字是——

「仁和-特殊协议-2024」。

他点开那个文件夹。里面是一份PDF文档，文件名是「AI决策参数调整授权书」。

授权方：仁和医院院长办公室。

被授权方：锐智科技有限公司。

授权内容：允许锐智科技对手术AI系统的决策参数进行「优化调整」。

授权日期：2024年3月15日。

也就是李建国手术前一个月。

「这就是证据。」程远说，声音很平静，但握着鼠标的手在微微用力，「仁和医院授权锐智科技修改了手术AI的决策参数。李建国的死，不是系统故障，是人为干预。」

周明远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越过程远的肩膀，看向办公室的窗户。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，露出了外面深灰色的夜空。

「你们不明白。」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嘶哑，「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。我只是执行者。上面还有人——」
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
因为他的电脑屏幕突然黑了。不是关机，而是被远程控制强制关闭。紧接着，办公室的灯也灭了，整个楼层陷入了一片黑暗。

「怎么回事？」林可颂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

程远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。惨白的光束扫过办公室，照到了周明远的脸上。

周明远的表情很奇怪。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……认命。像是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。

「他们来了。」他点点头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「谁？」

周明远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拉开了窗帘。

楼下停着三辆黑色轿车，车门打开，几个穿黑色西装的人正在朝大楼走来。

「程远。」林可颂走到他身边，声音压得极低，「我们得走。现在。」

程远看了一眼楼下的黑衣人，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还没来得及看完的授权书。

「走。」他点点头。

他们从消防通道下楼，比上来的时候快了三倍。推开后门冲出去的时候，程远回头看了一眼四楼——周明远的办公室重新亮起了灯。

那盏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，像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萤火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