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远的车停在亦庄桥下的辅路上，熄了火。

他和林可颂谁都没有说话。仪表盘的微光照着两个人的脸。从锐智科技大楼逃出来已经过了二十分钟，那三辆黑色轿车没有追上来——或者说，追上来的人根本不需要追。

「刚才那些人。」林可颂先开口，「不是周明远叫的。」

「嗯。」程远盯着挡风玻璃外漆黑的路面，「周明远说'上面还有人'。如果那些人是他叫来灭口的，他不会用'他们来了'这种语气。」

「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收拾局面。」

「对。」程远推了一下眼镜，「他不是在害怕，是在等。」

林可颂从包里掏出手机。「我刚才在周明远电脑上截了三张图。」

程远接过来。第一张是授权书的完整截图——仁和医院院长办公室授权锐智科技修改手术AI决策参数。第二张是文件管理界面，能看到好几个被标记为删除的文件夹名称。第三张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，收款方是一家叫「恒信咨询」的公司，金额三百二十万，备注写着「技术服务费」。

「恒信咨询。」程远念出这个名字，「又是壳公司。」

「回去再查。」林可颂收回手机。

程远发动车子，汇入主路。后视镜里，锐智科技的大楼已经看不见了。周明远最后看向窗外的那个眼神，不是恐惧，不是绝望——是一种很复杂的、像是在告别的东西。

——

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，程远的手机响了。

来电显示是林可颂。他接起来的时候，还没来得及说话，就听到她的声音——比平时快了半个节拍，但刻意压着。

「周明远死了。」

程远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瞬。

「今天凌晨三点，被发现死在锐智科技四楼的办公室里。官方说法是心源性猝死。」

「心源性猝死。」程远重复了一遍，语调没有起伏。

「我正在赶过去的路上。你呢？」

「马上到。」

他挂了电话，在床边坐了三秒。窗外天已经亮了，但灰蒙蒙的。

——

锐智科技门口拉起了警戒线。两辆警车和一辆法医的车停在楼下。程远到的时候，林可颂已经站在警戒线外面了，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咖啡。

「谁报的案？」程远接过咖啡问。

「物业。凌晨三点十二分接到消防系统的自动报警，保安上去发现四楼办公室门开着，周明远趴在桌上，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。」

「法医怎么说？」

「初步判断急性心肌梗死。没有外伤，没有挣扎痕迹，桌上有半杯凉掉的茶。」林可颂顿了一下，「看起来像是加班到一半突然发病。」

程远喝了一口咖啡。味道很苦。

「我们昨晚七点五十分到的时候，他正在删除文件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从我们离开到物业接到报警，中间大约有六个小时。」

「六个小时。」林可颂说，「足够做很多事了。」

「我需要进去。」

「已经打过招呼了。」林可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「以AI监管局的名义申请了现场协查。朝阳区刑警队同意了，但只允许看，不允许动任何东西。」

程远看了她一眼。「什么时候申请的？」

「今天凌晨五点。」

他没再问。

——

四楼的走廊和昨晚没什么两样，只是多了几个穿制服的警察。周明远的办公室门口贴着封条，年轻刑警核对了证件之后，揭开封条让他们进去。

办公室里弥漫着茶香和消毒水的味道。窗帘拉开了，晨光照进来。周明远的尸体已经被运走了，那盆绿萝还在，两台显示器关着，半杯凉茶搁在键盘旁边。一切都整整齐齐，像是主人只是出去吃了个午饭。

「太干净了。」林可颂站在门口，没有往里走。

程远明白她的意思。昨晚他们冲进来的时候，周明远正在删除文件。现在桌面上应该有痕迹——操作记录、U盘、纸质笔记，任何东西。但什么都没有。

「有人在他死后清理过现场。」程远说。

他走到电脑前，弯下腰看了看主机箱的接口。USB接口上没有使用痕迹，但机箱背面的网线接口旁边，有一个他昨晚没注意到的细节——一个微型设备的卡扣痕迹，像是有人插过某种外接硬件然后拔掉了。

「这里。」他指给林可颂看。

林可颂蹲下来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「数据拷贝器。」她点点头。「工业级的，市面上买不到。能绕过操作系统直接读取硬盘数据。」

「有人在我们离开之后拷走了他电脑里的全部数据。」

程远直起身，目光扫过办公室。他注意到墙角的垃圾桶——空的。昨晚他进来的时候，里面至少有几个废纸团和空饮料瓶。

「连垃圾都清理了。」他点点头。

这不是普通的死亡现场处理。有人在系统地抹除周明远存在过的一切痕迹。

——

从锐智科技出来已经快中午了。程远和林可颂在附近一家面馆坐下，各要了一碗牛肉面。电视上在播午间新闻，主持人正在念一条关于AI医疗安全的新规。

「周明远的死不是意外。」程远放下筷子，声音很低，「时间点太巧了。我们刚找到授权书，他当晚就死了。监控恰好被关闭，现场恰好被清理。每一步都像是被安排好的。」

「你想说有人灭口？」

「我不下没有证据支持的结论。」程远说，「但周明远昨晚说了一句话——'上面还有人'。他不是在编故事，他是在告诉我们一件事。」

「告诉我们什么？」

「这个案子不是锐智科技一家公司的事。仁和医院院长办公室签了授权书，锐智科技执行了参数调整，但推动这一切的，是更高层的人。」

林可颂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，没有吃。
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她点点头。「我今早查了周明远的手机通话记录。他昨晚从我们离开到死亡之间，只打了一个电话。」

「打给谁？」

「一个未登记的号码。通话时长四十七秒。」林可颂抬起头看着他，「我追踪了那个号码的基站定位，信号来自——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监管局大楼。」

程远没有说话。面馆里电视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，主持人正在说「AI监管体系不断完善」，每个字都像是在讽刺。

监管局内部有人。周明远在死前打的最后一个电话，是打给监管局里的人。

「程远。」林可颂打断了他的思路，「我们接下来怎么办？如果监管局内部有人参与了这个案子，那我们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可能被泄露。」

程远看着碗里的牛肉面。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，把下面的面条遮得严严实实。

「继续查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但只查我们两个人知道的事。不经过监管局的系统，不使用'镜面'终端，不上报韩澈。」

林可颂看着他，目光里有惊讶，也有一丝别的东西。

「你怀疑韩澈？」

「我不怀疑任何人。」程远说，「但在证据排除所有人之前，所有人都是嫌疑人。」

——

下午两点，程远回到监管局，走进核心审计组的办公区。

一切如常。同事们各自忙碌，键盘声和电话声交织在一起。他坐到工位上，打开电脑，登录内部系统，处理完几条例行文件审批，然后打开了「镜面」终端。

「镜面」启动的时候，屏幕上闪过一行小字——系统版本号和加载时间。程远没有在意，直接进入了仁和医院案件的审计界面。

然后他停住了。

审计界面上多了一个他没见过的标签页，标签名是「盲区日志-内部」。他确定自己昨天没有看到过这个标签。他点开它，里面是空白的，只有一行系统提示：「当前权限不足，无法查看盲区日志。」

盲区日志。

程远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。他之前在调查仁和医院案件时，曾经注意到手术AI的决策数据在接入「镜面」系统后出现过一次不明原因的延迟。当时他以为是网络波动，没有深究。但现在，这三个字——「盲区日志」——像是一扇突然出现的门，门后面藏着什么，他还不知道。

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区。韩澈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，门关着。透过玻璃隔断，能看到他办公室里的那缸热带鱼，五颜六色的，在灯光下缓慢地游动。

其中有一条鱼，总是在顺时针游。

程远转回屏幕前，关掉了那个标签页。他没有在系统里留下任何操作记录。

然后他拿出手机，给林可颂发了一条消息。只有一个词：

「盲区。」

三秒后，林可颂回复了一个字：

「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