盲区
程远在监管局地下二层的独立终端室里坐了四个小时。
这间终端室平时没人用,只有三台物理隔离的「镜面」终端。他把门反锁了,手机调成飞行模式。
屏幕上是他花了四个小时整理出来的东西。
「镜面」系统接入所有L3级别以上的AI系统,采集决策日志和运行状态数据。理论上,只要通过了备案,所有数据都应该可查。
但锐智科技的数据是空白的。
不是权限不足——权限不足会返回「403 Forbidden」。锐智科技返回的是「无匹配结果」,就好像这个公司根本不存在。
备案记录完整:编号TBA-2027-03912,接入日期2026年1月15日。他又试了恒信咨询、仁和医院授权书编号、周明远截取的三百二十万流水。全部空白。
程远摘下眼镜,用食指按住眉心。这不是数据丢失,也不是系统故障。但「镜面」对这些数据的反应是——假装它们不存在。
他查询了内部审计日志,输入最高权限密钥后返回:「查询完成,共0条匹配记录。」
零条。一个接入超过四个月的公司,从未被任何人查询过。一个监管系统,从未监管过它应该监管的对象。
他开始理解林可颂昨晚说的那句话了:不是权限问题,是有人让「镜面」假装这些东西不存在。
——
晚上八点半,程远在监管局负一层的会议室里见到了林可颂。
「说吧。」她抬头看他,「你发现了什么?」
程远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她,屏幕上是他在终端室整理的数据对比。
「锐智科技、恒信咨询、授权书编号、银行流水记录——所有与这个案件直接关联的数据,在'镜面'里全部返回空白。不是权限拦截,是系统层面的数据屏蔽。」
「你确定不是缓存问题?」
「排除了。」程远说,「我直接查了底层数据库的索引表。索引表里没有这些数据的条目。不是被删除了,是从来没有被写入过。」
「从来没有被写入过。」林可颂重复了一遍,声音变轻了,「也就是说,'镜面'在采集数据的时候,刻意跳过了这些内容。」
「对。就像给系统装了一个过滤器,凡是涉及特定关键词的数据,全部被拦截在写入层之前。」
林可颂靠回椅背。
「这个过滤器的权限级别很高。」她点点头。「能修改'镜面'数据采集层的人,整个监管局不超过五个。」
程远没有接话。能接触到「镜面」核心架构的,只有系统设计者、监管局正副局长、以及核心审计组的组长。而核心审计组的组长,是韩澈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程远说,「我查了内部审计日志。锐智科技从接入'镜面'到现在,审计日志中的记录条数为零。」
「零?」
「零。意味着系统从未对锐智科技执行过任何自动巡检或人工查询。一个已经接入监管系统的公司,在四个月里处于完全不受监管的状态。」
林可颂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。
「程远。」她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,「如果'镜面'本身不可信,那我们手上所有的审计结论都可能有问题。」
「目前不能下这个结论。」程远说,「数据盲区的范围还需要进一步确认。有可能只涉及特定对象,而不是系统性的。」
「你信吗?」
「我不相信任何未经验证的判断。」程远说,「包括我自己的。」
林可颂看了他两秒,然后低头翻开了面前的便签纸。
「那我说另一条线。」
她把便签纸推到程远面前。上面写着时间线、公司名称和金额,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。
「恒信咨询。注册地在上海浦东,注册资本五十万,法人代表叫方志国,经营范围是'企业管理咨询'。公司成立于2025年3月,没有任何公开的招投标记录,也没有官方网站。」
「壳公司。」
「标准的壳公司。但我顺着方志国查了下去。」林可颂用笔尖点了一下便签纸上的一个名字,「方志国在2024年之前是另一家公司的股东——那家公司叫'明德科技',做AI系统集成的,2019年因为数据造假被吊销了营业执照。」
「明德科技的法人代表叫陈维,后来改名叫陈维安,现在是……」她停顿了一下,「锐智科技的第三大股东。」
程远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「恒信咨询的法人方志国,和锐智科技的股东陈维安,曾经在同一家被吊销的公司共事过。」他点点头。
「对。两家公司之间没有直接的股权关联,但资金往来频繁。」林可颂顿了顿,「我查到了恒信咨询过去一年的银行流水——它收到了至少四笔来自锐智科技的大额转账,总金额超过一千万。」
「技术服务费。」
「名义上是。但恒信咨询只有三个员工,没有任何技术资质,不可能提供价值一千万的技术服务。这笔钱大概率是走账——锐智科技通过恒信咨询把钱转移到了别的地方。」
「转移到哪?」
「还没查到。资金从恒信咨询出去之后,经过了至少两层离岸公司,我就追不上了。」林可颂说,「或者直接去恒信咨询的注册地址看看。浦东新区张江高科技园区,碧波路888号。那栋楼里注册了上百家公司,大部分都是壳。但既然是注册地址,总归能找到一些纸质文件或者实际办公的痕迹。」
程远看着她。「你想自己去?」
「你这边需要有人继续深挖'镜面'的数据盲区。你比我更懂系统的底层架构,这个活儿只能你来做。恒信咨询那条线,我可以独立查。」
「分头行动。」林可颂说,语气很平,「效率最高。你查技术,我查人。两边同时推进,信息实时共享。」
「太危险了。」程远说,「周明远刚死。如果我们查的东西确实牵涉到监管局内部的人,那任何单独行动都存在风险。」
「所以我们更要快。」林可颂说,「他们清理了周明远的现场,拷走了他的数据,说明他们已经开始善后了。善后的下一步就是销毁所有关联证据。如果我们不赶在他们前面,恒信咨询那边可能很快也会被清理干净。」
「保持通讯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每两个小时汇报一次位置和进展。如果超过三个小时联系不上,我会报警。」
「报警?」林可颂笑了一下,但那个笑没有到达眼睛,「你确定报警有用?」
程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「明天上午我出发去上海。」林可颂开始收拾桌上的便签纸,「高铁,三个小时到。下午就能去注册地址。」
「不要用监管局的证件。不要暴露身份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不要住酒店用真名。」
「程远。」林可颂抬起头看他,表情有点无奈,「我做了三年审计员,基本的反侦察常识还是有的。」
他沉默了一秒。「小心。」
「你也是。」
——
林可颂离开之后,程远重新回到地下二层的终端室,继续挖掘「镜面」的数据盲区。
这次他换了一个思路。既然直接查询关联数据会触发屏蔽机制,那他就不查具体的数据内容,而是查屏蔽机制本身。
「镜面」在写入数据前会经过预处理层。如果有人在这里做了拦截,运行日志里应该会留下痕迹。
他调出了预处理层最近六个月的运行日志,用脚本过滤了「跳过」「忽略」「未写入」等关键词,逐条筛查。前三个小时一无所获。
凌晨一点十二分,他注意到了一条异常记录。
时间戳是2026年1月14日,也就是锐智科技接入「镜面」的前一天。记录内容是:「预处理规则更新。新增过滤规则#F-0091。规则类型:关键词匹配。作用域:全量数据流。状态:已启用。」
过滤规则#F-0091。
他试图找到规则的具体内容,但只找到了编号和状态。规则的参数被封装在一个加密文件里,指向「镜面」系统的核心存储区——能打开那个区域的,只有系统管理员的密钥。而密钥掌握在韩澈手里。
程远盯着屏幕上那个加密文件的路径,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。他没有尝试破解——那会留下操作痕迹。
凌晨两点,他把过滤规则#F-0091的编号、创建时间、以及加密文件的路径全部手写在了笔记本上,然后关闭了终端,清除了所有查询记录。
他走出终端室的时候,走廊里空无一人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。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亮着红色的指示灯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九点,程远在工位上打开了手机。林可颂发来了一条消息:「已上车,预计12点到上海。到了联系你。」
他回了一个字:「好。」
过滤规则#F-0091的存在证明了他的判断——数据盲区不是系统缺陷,而是被人为设计的。有人在锐智科技接入「镜面」的前一天,悄悄添加了一条过滤规则,让系统自动屏蔽所有与特定关键词匹配的数据。
这条规则已经运行了四个月。在这四个月里,锐智科技在「镜面」的眼皮底下做了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
他开始编写一个分析脚本,打算通过分析其他正常数据的模式,找出那些「应该存在但不存在」的空白区域。
十点三十分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林可颂的消息:「到上海了。准备去张江。」
他回复:「注意安全。」
林可颂没有回。
十一点四十五分,第二条消息:「到了碧波路888号。这栋楼比我想象的破,大部分公司都没有实际入驻。恒信咨询在1206室,门上贴着封条。」
程远回复:「封条?什么类型的?」
林可颂发来一张照片。门上贴着物业的白色封条,日期是三天前。封条上写着:「因拖欠物业费用,予以临时封停。」
三天前。周明远死亡的前一天。
「能进去吗?」他问。
林可颂的回复过了两分钟才来:「门没锁。物业封条是贴上去的,不是焊死的。我进去了。」
然后是一段语音消息。程远戴上耳机点开。
「办公室很小,大概二十平米。一张桌子,一个文件柜,桌上有一台电脑,但硬盘被拆走了。文件柜是空的,但柜子底层的隔板下面有东西——看起来像是有人匆忙塞进去的。几份纸质文件和一个U盘。文件上有锐智科技的抬头,内容我还在看……」
语音到这里停了。
程远等了三十秒,没有后续。
「林可颂?」
没有回复。
「收到请回复。」
没有回复。
他拨了她的电话。忙音。不是关机,不是不在服务区——是忙音。有人在通话中,或者信号被干扰了。
程远放下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上午十一点五十三分。
他站起来,走向韩澈的办公室方向。走了三步,又停住了。
然后他转身回到工位,第三次拨出了林可颂的号码。
这一次,电话通了。响了四声之后,被挂断了。
不是她挂的。如果是林可颂自己挂断,会有一个正常的拒接提示音。但刚才那个挂断,是信号中断——就像有人直接掐断了通讯链路。
程远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屏幕上「通话已结束」的提示。
十二楼的办公区里,键盘声和电话声此起彼伏,一切如常。韩澈办公室的门关着,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那盏暖黄色的台灯亮着。
程远盯着那条通话记录看了很久,然后打开了一个新的查询窗口。他输入了林可颂的手机号码,调出了它的实时定位数据。
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蓝色的定位点,位置在上海浦东新区张江高科技园区,碧波路888号附近。
定位还在。人不在信号里,但定位信号还在。
程远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他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