U盘
程远回到公寓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两点。
他把门反锁,拉上窗帘,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。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,是昨天早上泡的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苦得皱了皱眉。
U盘在口袋里。
那个白色的、普通的USB接口、外壳上贴着一张写着「对不起」三个字的U盘。从韩澈的办公室里带出来的。
陆鸣章留给他的。
他的导师。七年前被他举报学术不端、被学术界边缘化、最终消失在公众视野里的陆鸣章。
程远把U盘放在茶几上,盯着它看了很久。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声。窗帘拉得很紧,看不到外面的天色,但他知道外面是黑的。
他没有急着把U盘插进电脑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程远不害怕——至少他告诉自己不害怕。他只是需要时间整理思路。过去四十八小时发生的事情太多了:林可颂失踪、韩澈的交易、镜面系统的架构、陆鸣章的名字。这些信息像是一堆散落的拼图碎片,他能看到每一块碎片的图案,但还拼不出完整的画面。
他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厨房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水龙头的水很凉,喝下去之后胃里一阵收缩。他把杯子放在料理台上,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。黑眼圈很重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一条来自苏晚的消息:「林可颂醒了。状态不稳定,但意识清醒。唐若水在照顾她。」
程远回了一个字:「好。」
他回到客厅,拿起U盘。
这一次,他把它插进了笔记本电脑。
电脑识别U盘用了大约五秒钟。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,里面只有一个文件——一个视频文件,文件名是一串数字:20190315。
2019年3月15日。七年前。
程远点开视频。
画面很暗,像是用手机在光线不足的房间里拍的。镜头对准了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水。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显示着代码编辑器的界面,但看不清具体内容。
然后,一个人走进了画面。
是陆鸣章。
七年前的陆鸣章比现在年轻很多——如果他还活着的话。头发还没有全白,眼角的皱纹也没那么深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,坐在桌前,面对着镜头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了。
「程远。」他对着镜头说。
程远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。
「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,说明韩澈已经把U盘给你了。也说明,你大概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。」陆鸣章的声音很慢,像是在每一个词之间都留了额外的空间,「我知道你会生气。你生气的样子我见过很多次——眉头皱起来,嘴唇抿成一条线,然后说一句特别直白的话,让对方无话可说。」
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轻,带着一种程远熟悉的、自嘲的味道。
「我先说对不起。不是因为学术不端的事——那件事我确实做错了,你举报我是对的。我道歉,是因为另一件事。」
陆鸣章停顿了一下,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。放下杯子的时候,他的手微微颤抖。
「镜面系统是我设计的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核心架构、深度审计层、神经接口协议——全部是我写的。韩澈找到我的时候,我已经被学术界除名两年了。他给了我一个实验室、一笔经费、和一个听起来很正当的理由——用AI技术减少医疗事故。」
「我信了。或者说,我选择相信了。」
画面里的陆鸣章低下头,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。
「深度审计层的设计初衷是好的。它能比任何人类审计员更快地发现AI决策中的异常。但韩澈把它用在了别的地方。他把活人的神经网络接入系统,用人的意识来处理审计任务。效率是传统服务器的两千三百倍——但代价是,那些被接入的人,不再是人了。」
「他们变成了系统的一部分。没有感知、没有记忆、没有自我。只剩下处理数据的本能。」
程远盯着屏幕。视频里的陆鸣章抬起头,直视镜头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程远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愧疚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「林可颂是第一个。」陆鸣章说,「她自愿的。她说她相信技术能改变世界,她愿意做那个改变的一部分。我不知道她当时是否真正理解了'自愿'意味着什么。」
「后来又有了一些人。他们的情况各不相同,但结果都一样——意识被分解成数据流,融入镜面系统。韩澈管他们叫'深度审计节点'。我管他们叫——」
陆鸣章没有说完。他闭上了嘴,喉结动了一下。
过了几秒,他重新开口。
「程远,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。你举报我的时候,我恨过你。但后来我想明白了,你做的是对的。如果当时没有你,我可能会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,犯更大的错。」
「所以这个U盘,是我留给你的。不是证据,不是武器,只是一个选择。」
「镜面系统有一个后门。只有我知道入口。我把入口的坐标编码在这段视频的元数据里——如果你懂技术,你能找到它。通过后门,你可以从内部关闭深度审计层,释放所有被接入的人。」
「但关闭深度审计层有一个副作用——系统会失去核心审计能力。那些原本由AI监控的医疗设备、自动驾驶系统、工业控制系统,会在短时间内失去保护。根据我的计算,这个窗口期大约是七十二小时。」
「七十二小时内,可能会有人因为AI决策失误而受伤甚至死亡。」
陆鸣章的声音变得很轻。
「这就是我道歉的原因。我把这个选择留给了你。释放那些人,但可能害死另一些人。或者什么都不做,让一切维持现状。」
「我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。也许根本没有正确答案。」
视频里的陆鸣章站了起来。他走到镜头前,伸出手,像是想触碰屏幕另一边的人。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,最终又放了下去。
「对不起,程远。」
画面黑了。
程远坐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。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回到了文件夹界面,那个视频文件静静地躺在那里,文件名还是那串数字——20190315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冰箱的嗡嗡声、窗外的汽车声、自己心跳的声音——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清晰,清晰到让人不适。
七十二小时。
他拿起手机,翻到苏晚的对话框。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。再打了一行,又删掉。最后他只发了一个问号。
苏晚的回复很快:「怎么了?」
程远想了很久。然后他打了三个字。
「我需要你帮忙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