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管与铁锤
顾铜把铜雀炉放在地上,蹲在热泉旁边画图。
没有纸,他就用剔刀在潮湿的石壁上刻。线条歪歪扭扭的,不像图纸,倒像是小孩在墙上乱涂——但他自己看得懂。热交换器的核心结构其实不复杂:一组螺旋盘绕的铜管浸在地热泉里,管内通冷水,冷水被加热后通过管道输送到铁壁关的每家每户。
原理简单,难在细节。
铜管的壁厚、盘绕的密度、进出水口的口径、管道沿途的保温处理——每一个参数都关系到最终能不能用。顾铜在废品站拆了三年废料,对各种金属构件的规格了如指掌,但他从没设计过整套系统。
「你在画什么?」叶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。
顾铜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叶霜的脸色比在矿井里好了一些,但嘴唇还是发白。她没有蹲下,而是靠在洞壁上,双臂抱在胸前,剔刀别在腰间。
「热交换器。」顾铜用剔刀指了指石壁上的线条,「铜管盘成螺旋,浸在热泉里。冷水从一端进去,热水从另一端出来。出来的热水通过管道送到城里,每家每户接一个散热片,屋里就暖和了。」
叶霜盯着石壁看了一会儿。「管道怎么走?」
「从矿井往上,沿着城墙内侧铺设。铁壁关的城墙是石砌的,墙体很厚,管道嵌在里面不怕冻。」顾铜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膝盖,「关键问题是水泵。天工阁时代的水泵都是灵力驱动的,现在灵力没了,得改成手动的。」
「手动水泵能撑住整个铁壁关的用水量?」
「撑不住。」顾铜很干脆,「所以不能只靠一个泵。我在想,能不能利用水位差——把热泉的水引到高处的水塔里,利用重力让水自然流下去。水泵只在补水的时候用,平时靠重力循环。」
叶霜没有立刻接话。她看着顾铜,眼神里有一种顾铜不太熟悉的东西——不是审视,也不是怀疑,更像是……重新认识一个人。
「你在废品站的时候,就想过这些?」她问。
「没想过。」顾铜老老实实地说,「废品站不需要供暖系统,那里只有老鼠和我。但这些零件我拆过——铜管、阀门、法兰、密封圈——天工阁淘汰下来的废料里什么都有。我拆了三年,脑子里自然就记住了。」
他弯腰捡起铜雀炉,揣进怀里。
「走吧,上去跟赵会长说。时间不多了,六天。」
——
回到地面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铁壁关没有路灯。以前天炉运转的时候,灵力会通过埋在地下的导线为整座城提供照明,现在那些导线全成了废铜烂铁。街道上黑漆漆的,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微弱的火光——那是居民在烧家具取暖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木头的味道。
顾铜皱了皱眉。铁壁关建在云层之下,常年气温偏低,以前靠天炉灵力维持温度,现在灵力断了,夜里会冷到什么程度,他不敢想。
赵铁柱在冶炼工会的院子里等着他们。院子里点了几把火把,照得那些金属废料明灭不定,像是一堆沉睡的怪兽。
「怎么样?」赵铁柱看到他们,立刻迎了上来。
顾铜把在矿井里画的草图复述了一遍。赵铁柱听得很认真,中间打断了几次,问了几个很具体的问题——铜管的内径、盘绕的圈数、水塔的高度、管道的保温材料。
「保温材料是个问题。」赵铁柱听完之后说,「天工阁时代用灵力阵法保温,现在没那个条件了。石棉倒是有一些,但不够铺整条管道。」
「不用石棉。」顾铜想了想,「用炉渣。冶炼炉的废渣里有很多气孔,隔热效果不错,而且铁壁关到处都是——你们工会的锅炉房后面应该堆了不少。」
赵铁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意外,也有一种「这人脑子怎么长的」的佩服。
「炉渣……行,我想想。」他拍了拍顾铜的肩膀,「你先去休息,明天一早我们开个会,把所有工头叫来,你当面说一遍。」
——
顾铜没有去休息。
他回到客栈的房间,把铜雀炉放在桌上,就着烛光开始写一份更详细的方案。没有纸笔,他就用剔刀在木桌上刻——反正这桌子也不值钱。
铜管规格:内径两寸,壁厚三分,材质黄铜。盘绕圈数:十二圈,间距一掌宽。水塔高度:城墙以上三丈。管道走向:沿城墙内侧,每五十丈设一个检修口。水泵:手动活塞式,缸径四寸,冲程八寸,两人一组轮班操作。
他写得很慢,每写一个数字都要在脑子里验算一遍。废品站三年,他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拆东西之前先想清楚怎么装回去。现在反过来了,他在组装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系统,脑子里必须先把它拆成零件,确认每个零件都合理,再拼起来。
写到一半,门被敲响了。
不是赵铁柱那种砸门式的敲法,而是很轻的、试探性的两下。
顾铜打开门。叶霜站在门外,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,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糊糊——不知道用什么粮食熬的,闻起来有一股焦香味。
「赵会长让人送来的。」叶霜把碗递给他,没有进门的意思,「说你们修炉子的不吃饱没力气干活。」
顾铜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烫,但很实在。糊糊很稠,里面有碎麦粒和不知道什么根茎磨成的粉,粗糙但管饱。
「你不吃?」他抬头问。
「吃过了。」叶霜说。她站在门口没有走,似乎在犹豫什么,最后还是开了口:「顾铜,你说的那个重力循环——如果热泉的水位不够高,水塔补不上水怎么办?」
顾铜放下碗,想了想。「那就得在热泉旁边加一个蓄水池,用水泵把泉水抽到蓄水池里,再从蓄水池引到水塔。等于多一级中转,但能保证水位差。」
「多一级中转就多一个漏水点。」
「所以密封要做好。」顾铜用剔刀在桌上画了一个法兰接口的截面图,「法兰连接,加双层密封圈。天工阁的废料堆里应该能找到现成的法兰,拆下来打磨一下就能用。」
叶霜看了看他画的图,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「明天开会的时候,」她背对着他说,「把水塔和蓄水池的方案也一起说。赵铁柱那个人,你不把话说完,他会自己瞎琢磨,然后搞出一堆问题来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叶霜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顾铜关上门,继续在桌上刻方案。烛火跳了一下,铜雀炉的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暖光——那是炉子里残留的灵力在响应他的体温。微弱得几乎看不见,但确实在。
他盯着那层光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继续写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冶炼工会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
说是会议室,其实就是工会的锻造车间清出来的一块空地,摆了几条长凳。到场的有十几个工头,都是铁壁关各个片区的管事,管着管道、电力、供水、修缮这些活计。赵铁柱坐在最前面,叶霜站在他旁边。
顾铜站在一块铁板前面,铁板就是他的黑板。他用粉笔——从废品站翻出来的——在上面画了热交换器的结构图。
画得歪歪扭扭,但逻辑清晰。
「简单说,三步。」顾铜用粉笔敲了敲铁板,「第一步,在矿井热泉旁边建热交换器,用铜管把冷水加热。第二步,建水塔,利用重力把热水送到城里。第三步,铺设管道,每家每户接散热片。」
底下一阵窃窃私语。
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工头率先开口:「铜管从哪来?铁壁关现在可没有铜矿。」
「废品站。」顾铜说,「天工阁时代留下来的管道系统里大量使用了铜管,虽然很多已经老化报废,但还有相当一部分可以回收利用。我以前在废品站分类过,黄铜管至少还有三千尺的存量。」
「三千尺?」络腮胡工头皱了皱眉,「铁壁关有四百多户人家,每户接一个散热片,管道铺设距离至少要——」
「八千尺。」顾铜接过话,「不够的部分用铁管代替。铁管导热性差一些,但铁壁关不缺铁。主干管道用铜管保证效率,分支管道用铁管节省成本。」
络腮胡工头还想说什么,赵铁柱摆了摆手:「让他说完。」
顾铜继续讲。水塔的选址、蓄水池的修建、水泵的轮班制度、管道的保温方案——用炉渣填充管道沟槽,外层用夯土压实。每说一个环节,他都会停下来等工头们提问。
问题很多,但大多是技术细节上的——法兰的规格、管道的坡度、散热片的尺寸。顾铜一一回答,有些他能确定,有些他说「得现场看」,不瞎编。
叶霜始终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但顾铜注意到,每次有工头提出一个他没想到的问题,叶霜的眼神会微微一动——像是在记录,也像是在评估。
会议开了将近两个时辰。结束时,赵铁柱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「行了,方案大致没问题。各片区回去准备,明天开始动工。铜管归顾铜调配,铁管归老胡。」他指了指络腮胡工头,「有问题直接找顾铜,别来找我。我只会抡锤子,不会画图。」
工头们笑了起来,陆续散去。
赵铁柱走到顾铜面前,压低声音:「你确定六天能搞定?」
「不确定。」顾铜说,「但七天一定不行,因为第七天是冬至。」
赵铁柱的脸色沉了一下。冬至那天,铁壁关将迎来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夜。如果供暖系统在那之前不能运转,城里那些烧家具取暖的人家,恐怕撑不过去。
「那就六天。」赵铁柱说。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:「顾铜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比我想的能干。」赵铁柱说完这句话,大步走进了锻造车间,铁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。
顾铜站在原地,看着铁门发了一会儿呆。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快用完的粉笔,揣进怀里,朝废品站的方向走去。
还有很多铜管要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