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井深处
矿井入口在铁壁关的北城墙外,半山腰上,被一片枯死的松林遮着。
顾铜到的时候,老孙已经带着六个人在那里等着了。六个人都是锅炉房的老人,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,穿着油腻的棉袄,蹲在矿井口抽旱烟。看到顾铜来,其中一个吐掉烟屁股,站了起来。
「这就是那个废品站的小子?」那人斜眼看了看顾铜,语气里带着不以为然。
「叫顾铜。」老孙瞪了他一眼,「别没大没小的,赵会长说了,接下来他指挥。」
那人耸了耸肩,没再说话,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「走着瞧」。
顾铜没搭理他。他走到矿井口,蹲下来往里看。
矿井口大约五尺宽,三尺高,用粗糙的石块砌成拱形,边缘长满了苔藓和枯草。一股温热的气流从里面涌出来,带着硫磺和铁锈的味道——那是地下热泉的气息。顾铜把手伸进矿井口,感受了一下温度。温热,但不烫,大约三四十度的样子。热泉的水温应该在六七十度以上,经过矿井通道的散热之后,到达入口时已经降了不少。
「热泉在多深的地方?」他问。
「往下走大概两百步。」老孙走过来,在矿井口蹲下,「以前天工阁的人勘探过,说热泉是从地下断层里冒出来的,水量稳定,冬天也不会断。他们本来想在热泉旁边建灵力驱动的供暖阵法,但后来灵力断了,计划就搁置了。」
「阵法的地基还在吗?」
「在。石头砌的,拆不了。」老孙顿了一下,「不过灵力管道都废了,得全部清掉才能装铜管。」
顾铜点了点头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拓在破布上的草图,展开铺在地上,用石头压住。矿井口的冷风把破布吹得哗哗响,他不得不用脚踩住一角。
「进去看看。」他说。
——
矿井里的通道比顾铜想象的要宽敞。
大约六尺高,四尺宽,用石块和木梁交替支撑,地面铺着粗糙的石板。石板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渍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顾铜打着一盏从废品站翻出来的油灯走在前面,火光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。
走了大约一百步,通道开始向下倾斜,空气变得更热更湿。墙壁上的苔藓从绿色变成了暗黄色,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白色的菌丝,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「小心脚下。」老孙在后面提醒,「这段路以前塌过一次,石板不平。」
顾铜低头看了一眼。果然,前方几块石板已经碎裂,露出下面的泥土和碎石。他用脚尖试探了一下,确认结实后才踩上去。
又走了五十步左右,他闻到了一股更浓的硫磺味,同时听到了水声——不是溪流的潺潺声,而是一种沉闷的、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咕噜声,像一口巨大的锅在沸腾。
「到了。」老孙说。
——
热泉在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里。
石室大约三丈见方,穹顶很高,上面垂挂着钟乳石状的矿物结晶,在油灯的光线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光泽。石室中央是一个椭圆形的泉眼,直径约一丈,泉水清澈见底,但颜色微微发蓝,水面不断冒出细密的气泡,带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。
顾铜把手伸进泉水里。
烫。不是那种让人缩手的烫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持续的温热,像把手伸进了一碗刚盛出来的热汤里。他估算了一下,水温至少有六十五度。
「水量怎么样?」他问。
「稳定。」老孙说,「我年轻的时候来过一次,那时候水比现在还热。天工阁的人说这个热泉连通着地下断层,只要断层还在,水就不会断。」
顾铜围着泉眼走了一圈,观察石室的结构。穹顶的矿物结晶说明这里的水蒸气含量很高——好现象,意味着热泉的热量不仅存在于水里,还存在于空气中。如果利用得当,石室本身就可以充当一个天然的加热腔。
他在石室的东壁发现了一处已经废弃的工程痕迹——一段被拆掉一半的石砌平台,上面还残留着几根锈迹斑斑的金属管道。那是天工阁时代灵力供暖阵法的基础设施。
「这就是你说的地基?」顾铜走过去,用脚踢了踢那几根管道。
「对。」老孙走过来,「天工阁的人本来要在这里装灵力热交换器,把热泉的热量转化成灵力,再通过灵力管道输送到城里。灵力断了以后,这些管道就废了。」
顾铜蹲下来,仔细检查那几根管道。管道的材质是天工阁特有的灵金合金,表面有一层淡蓝色的光泽,但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。他用剔刀刮了一下管道内壁——薄薄的一层灵力结晶附着在上面,像霜。
「这些管子不能用了。」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「灵力结晶会堵塞铜管,必须全部拆干净。」
「拆得完吗?」
「拆不完也得拆。」顾铜环顾了一下石室,「这个石室就是我们的热交换器主体。铜管盘在这里,浸在热泉里加热,热水通过管道输送到城里的蓄水池。但前提是——」
他用剔刀指了指那几根废弃的灵金管道。
「这些垃圾得先清走。」
——
清理工作比想象中更费劲。
灵金合金比普通金属硬得多,天工阁的工匠用它是有原因的——耐腐蚀、耐高温、耐灵力侵蚀。但也正因为这些特性,拆起来极其困难。老孙带了六个人来,加上顾铜和老胡后来赶到的管道工队,一共十一个人,从晌午干到天黑,才拆掉了四根灵金管道中的两根。
「这玩意儿比铁还硬。」一个工头坐在石地上喘气,把手里的铁锤扔到一边,「铁锤砸了半天,才敲下来一小段。」
顾铜也在喘。他的手掌磨出了好几个水泡,虎口震得发麻。但他没有停下来,而是蹲在那两根拆下来的灵金管道旁边,用剔刀一点点刮着内壁的灵力结晶。
「别刮了。」老胡走过来,递给他一壶水,「明天再说。天黑了,矿井里不安全。」
顾铜接过水壶灌了几口。水是凉的,但灌进胃里反而觉得更饿了。他才想起来,从早上到现在,他只吃了一个冷馒头。
「明天一早继续。」他放下水壶,看着石室里还剩下的两根灵金管道,「后天之前必须全部拆完,不然铜管没地方放。」
老孙皱了皱眉:「后天?两根管道,一天时间——」
「够了。」顾铜说,「明天我带炸药来。」
老孙愣住了。「炸药?你哪来的炸药?」
「废品站。」顾铜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「天工阁废墟里有很多过期的灵力爆破筒,灵力耗尽了,但火药还在。我试过,引信还能点。」
老孙的脸色变了。他看了看石室的穹顶,又看了看泉眼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「你小子,胆子是真大。」
顾铜没接话。他走到石室入口,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泉眼。蓝色的泉水在黑暗中泛着微光,气泡不断涌上来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热气蒸腾,让整个石室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。
六天。
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。六天之内,他必须在这个石室里建起一套完整的热交换系统,把六十五度的热水通过五百丈的铜管送到铁壁关的每家每户。
用废铜烂铁,用过期的爆破筒,用一群被他从废品站和锅炉房里拉出来的老人。
铁壁关的冬天不会等他。
——
从矿井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北城墙外的松林在夜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一群老人在低声叹气。顾铜裹紧棉袄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里走。矿井里的热气已经散尽了,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,冻得他鼻涕直流。
走到半路,他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路边的松树下。
叶霜。
她穿着那件灰色的斗篷,手里提着一盏马灯,灯光在寒风中摇摇晃晃。看到顾铜过来,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马灯举高了一些,照亮他脚下的路。
「你怎么在这?」顾铜问。
「等你。」叶霜的声音很平,「赵会长让我来告诉你,东区又冻死了一个。第四个了。」
顾铜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第四个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下的碎石路。碎石在马灯的光线下泛着灰白色的光,像一地的碎骨头。
「明天几点开工?」叶霜问。
「卯时。」顾铜说,「矿井里。」
叶霜点了点头。她从斗篷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给顾铜。
「什么?」
「吃的。」叶霜说,「工会食堂的,馒头和咸菜。赵会长说让你别饿死在矿井里,工程还没完。」
顾铜接过布包,低头看了一眼。两个白面馒头,一碟咸菜,还有一壶热水。简单得不能再简单,但在铁壁关的冬天里,这已经算是丰盛了。
「谢了。」他说。
叶霜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,提着马灯往城里走去。灰色的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灯光在松林间晃出一团昏黄的光晕,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。
顾铜站在路边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,然后低头打开布包,拿起一个冷馒头咬了一口。
馒头硬邦邦的,咸菜咸得发苦。但他嚼得很认真,一口一口,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。
吃完半个馒头,他把剩下的收好,抬头看向铁壁关的方向。
城墙在夜色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,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城墙上没有灯火——灵力断了以后,夜巡的灯笼也省了。只有几处烟囱还在冒着稀薄的烟,那是城里仅剩的几户有燃料的人家。
顾铜攥紧了手里的馒头。
六天。
他转身,朝着废品站的方向走去。夜风呼啸,松涛阵阵,他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,像某种倒计时。
身后,矿井口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成一团白雾,很快消散在夜色里。
但顾铜知道,那团热气不会消散太久。
再过五天,它会顺着铜管流进铁壁关的每一条街巷,流进每一户人家的窗缝里,流进每一个还在挨冻的人的骨头里。
如果他能做到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