缺口不大，但阴气漏出来的速度比顾铜预想的快。

白色气体从那块巴掌大的暗区往外渗，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石壁表面游走。气体碰到阵纹会自动绕开——封印还没完全失效，残余的阵纹还在勉强维持阻隔。但绕开的气体会在阵纹的缝隙间找到新的出路，像水从堤坝的裂缝里渗出来。

顾铜把手从石壁上收回来，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他搓了两下，霜没化，反而渗进了皮肤里，指尖发麻。

「封印的结构还没散。」顾铜说，「但缺口周围的阵纹已经松了。就像一面墙，砖还在，但灰浆全化了。再有一两次震动，整面墙可能直接垮掉。」

叶霜蹲在缺口旁边，短刀插在石板缝隙里当支撑，身体微微前倾。她把火折子凑近暗区，光照上去——缺口内部不是空的，有一层极薄的黑色薄膜，像凝固的墨汁。薄膜在阴气的冲击下微微颤动，每颤一下，就有一丝白气从薄膜的边缘挤出来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叶霜问。

顾铜摇头。他从背包里把铜镜拿出来，镜面朝向缺口。暗金色的阵纹在镜面上跳动了几下，亮度突然提高——不是缓慢变亮，是像被人拨了一下开关，猛地亮了一截，然后又暗下去。

「铜镜在感应。」顾铜盯着镜面，「缺口后面有东西在呼应铜镜。」

叶霜往后退了半步。「你说的'东西'——是器物还是活物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顾铜把铜镜收进背包，「但不管是什么，它被封印压了至少三百年。封印一破，它出来的第一件事不会是跟我们打招呼。」

——

赵铁柱在矿道入口处等着。听到脚步声，他转过身。

「怎么样？」

「封印有缺口，阴气在漏。」顾铜走出来，白气在他身后翻涌，像一条白色的尾巴，「缺口不大，但封印结构已经松了。需要补。」

「怎么补？」

顾铜没有立刻回答。右手从背包里摸出铜钥匙，在指尖转了两圈。

「铜镜和铜钥匙都是天工阁的东西。」他说，「铜钥匙能拆封墙，说明它和封印的阵纹同源。同源的东西，理论上也能补。」

「理论上？」叶霜皱眉。

「我没补过。」顾铜说得很直白，「顾铁沉睡之前只教了我怎么拆，没教我怎么补。但阵纹的逻辑是通的——拆是逆着纹路走，补就是顺着纹路走。」

赵铁柱的独眼眯了一下。「你打算拿铜钥匙当补丁？」

「不是铜钥匙本身。」顾铜把铜钥匙平举到面前，纹路在白气中发出微弱的金光，「铜钥匙上面刻着天工阁的阵纹基础型。我需要把纹路拓到缺口上，让缺口周围的阵纹重新连接起来。」

「拓纹？」叶霜的表情变了，「你左手已经废了，右手拿钥匙拓纹——万一阴气在拓的过程中冲出来呢？」

顾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把铜钥匙收起来，目光看向矿道深处。白气在暗处翻涌，偶尔发出极轻的嘶嘶声，像蛇吐信。

「沈夜白还在灶房躺着。」顾铜说，「阴蚀不处理，他的右臂也保不住。拖得越久，要补的口子越大。」

叶霜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，刀刃在火折子的光下闪了一下。

「我去。」她说，「你告诉我怎么拓，我来操作。你在外面指挥。」

顾铜看了她一眼。「拓纹需要把钥匙贴在石壁上，沿着缺口的边缘慢慢移动。阴气会从缝隙里冲出来——你离得最近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叶霜的声音很平，「但你的左手已经没知觉了。阴气冲出来的时候你连疼都感觉不到，等发现的时候整条胳膊都没了。」

赵铁柱在旁边咳了一声。「别吵了。天亮之前得把这事办完，白天阴气会弱一些，但镇上的人醒了，看到白气从地下冒出来，不好解释。」

——

三人重新进入矿道。

这次叶霜走在最前面，顾铜跟在后面，赵铁柱殿后。火折子的光在白气中只能照亮两三步，叶霜每走一步都要用短刀试探脚下的石板——石板上的霜越来越厚，踩上去有打滑的风险。

到了缺口前面，叶霜停下来。

近距离看缺口比远处看更让人不安。那层黑色薄膜在白气中微微搏动，频率不均匀——有时候快，有时候慢，像一颗不规则跳动的心脏。薄膜表面有极细的纹路，纹路的走向和石壁上的阵纹完全相反。

「阵纹是顺时针走的。」顾铜蹲在叶霜旁边，指着石壁上发光的阵纹，「但缺口里面这层薄膜上的纹路是逆时针。两个方向相反的阵纹碰到一起，互相抵消——这就是缺口形成的原因。」

「有人故意弄的？」叶霜问。

「不确定。也可能是封印自然衰减——阵纹用了三百年，金属疲劳，纹路方向慢慢偏移。但偏移得这么整齐，不像自然衰减。」

叶霜没有追问。她把短刀插在石板缝隙里，腾出右手接过铜钥匙。钥匙入手的瞬间，她感觉掌心一烫——不是温度的烫，是那种器引激活时特有的刺痛，从掌心直蹿到手腕。

「疼？」顾铜问。

「还行。」叶霜攥紧钥匙，「怎么拓？」

「从缺口的上沿开始。」顾铜指了指位置，「把钥匙平贴在石壁上，纹路那一面朝外。然后沿着缺口的边缘顺时针移动，速度要慢——太快了纹路拓不上去，太慢了阴气会从钥匙和石壁的缝隙里冲出来。」

叶霜深吸一口气。白气灌进肺里，冰凉的，像吞了一口液氮。她把铜钥匙贴上石壁上沿——

接触的瞬间，钥匙上的纹路亮了。

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金光——是实打实的亮，像一根烧红的铁丝贴在皮肤上。光线从钥匙表面蔓延到石壁上，沿着缺口边缘的阵纹扩散出去，把暗淡的阵纹重新点亮。缺口上方的一小段阵纹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，纹路之间的连接重新建立。

有效。

叶霜屏住呼吸，开始移动钥匙。很慢，每移动一寸都要停一下，等纹路的光完全渗透进石壁再继续。白气在她手边翻涌，偶尔有一丝从钥匙和石壁的缝隙里钻出来，碰到她的手指，冰得骨头疼。

移到缺口右侧中段的时候，薄膜突然颤了一下。

不是之前那种不规则的搏动——是猛地一缩，像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。叶霜的手一抖，钥匙偏了半分。纹路的光在偏移的位置断了一截，暗金色瞬间熄灭，重新变回暗区。

「别停。」顾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很低，「继续走。断了的纹路回头再补，先把一圈走完。」

叶霜咬了一下牙，把钥匙重新贴正，继续顺时针移动。白气越来越浓，火折子的光被压到只剩一个橘黄色的小点。她的手指已经冻得没有知觉，全靠意志力在控制钥匙的位置。

缺口下沿。左侧。回到上沿。

一圈走完。

叶霜把手收回来，钥匙上的纹路暗了下去。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缺口周围的阵纹大部分重新亮了起来，只有右侧中段她手抖的那一小截还是暗的。

「差不多了。」顾铜站起来，「缺口缩小了大半，阴气泄漏的速度降下来了。剩下那一小截，明天再来补。」

叶霜把钥匙递还给顾铜。她的右手手指发白，指尖结了一层薄霜，弯曲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嘎吱声。

赵铁柱在矿道入口处喊了一声：「快出来，天快亮了。」

三人沿着矿道往回走。白气比来的时候薄了一些。顾铜走在最后面，每经过一个弯道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。

他走到矿道入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石阶尽头的封墙碎了大半，白气从碎石缝隙里往外冒，但比刚才淡了很多。

赵铁柱站在石阶上面，独眼看着顾铜。

「明天还得来。」

「嗯。」顾铜把铜钥匙收进背包，「明天把那一小截补完，然后想办法加固整面封印。光补缺口不够——封印结构已经松了，不加固的话，过不了多久还会出新的缺口。」

赵铁柱没有接话。他转身往瓮城外面走，背影在晨光中显得佝偻。走了两步，他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
「三百年了。」赵铁柱的声音很沉，「我赵家守了四代，从来没想过要修这东西——只要守着就行。现在倒好，守不住了，还得修。」

顾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拱门外。

叶霜站在他旁边，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暖着。她的目光落在碎裂的封墙上，停了很久。

「顾铜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说的加固——需要什么？」

顾铜把背包甩到肩上。铜镜在包里微微发热，阵纹的余温透过布料传到后背。

「需要材料。」他说，「天工阁的阵法石已经用完了，得找替代品。铜钥匙能拓纹，但钥匙本身不能当补丁——它太小了，盖不住这么大的缺口。」

「什么材料能替代阵法石？」

顾铜想了想。「顾铁提过一句——天工阁的阵法石不是什么稀罕矿石，就是普通的青石，但经过特殊处理。处理的方法刻在铜镜背面。」

他把背包放下来，翻出铜镜。镜面朝上，暗金色的阵纹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光。他翻过来——镜背面上密密麻麻刻着小字，字很小，排列很密，像蚂蚁列队。

「回头慢慢看。」顾铜把铜镜收回去，「先把沈夜白的伤处理了。阴蚀拖久了会侵到骨头里，到时候就算有祛阴散也压不住。」

叶霜点头。两人走出瓮城，清晨的冷风迎面吹过来，带着铁壁关特有的铁锈味和远处的炊烟味。天边泛起一线灰白色的光，镇上的公鸡开始叫了。

顾铜走了几步，突然停下来。

他侧耳听了一下。

不是听声音——是听频率。自从听觉被改写之后，他能捕捉到一种常人听不到的低频震动。那种震动从地底传上来，通过脚底板传到骨骼，再从骨骼传到内耳。

震动还在。

很轻，很沉，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。

叶霜注意到他停了。「怎么了？」

「没什么。」顾铜继续走，「封印还没完全稳。得加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