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褶皱
凌晨三点三十九分。
林深盯着屏幕上那段被放大的寄生调制波形,右手食指悬停在键盘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哒、哒哒、哒——三短三长三短的敲击声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「零号。」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,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,「把FAST馈源系统的升级日志调出来。2024年升级前后的所有技术参数,包括那些没有写入公开文档的实验性改动。」
全息投影中的女性轮廓微微闪烁。面部特征仍在不断流动,但流动的速度变慢了,像是一千张脸在犹豫该用哪一张来面对这个问题。
「部分实验性参数属于内部机密,」零号说,「我需要你的生物特征授权。」
林深把左手按在桌面上的识别区。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,他手腕上的卡西欧电子表在冷光下泛着陈旧的银灰色。表盘边缘那道裂痕像是某种预言——十二岁那年摔的,父亲失踪前一周送的。
「授权通过。」零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名状的东西,「正在调取。」
屏幕上弹出两份波形图。左边是2024年FAST升级后馈源系统的谐波特征,右边是从比邻星信号中提取的寄生调制。林深把两份图叠在一起,调整透明度。
重合度:百分之九十七点三。
「不是相似。」林深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,「是同一套特征。就像……就像有人把2024年的设备拆开了,把每一个谐波分量都编码进了这个信号里。」
「从时间顺序上,」零号接话,「这是不可能的。信号传输需要四年,意味着它至少在2022年就已经发出。而FAST的2024升级方案,在2022年甚至还没有立项。」
林深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玻璃上的水雾更厚了,他用袖口擦了擦,露出外面漆黑的群山轮廓。FAST的馈源舱在五百米外的夜空下缓缓转动,金属骨架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冷光。
「除非,」他说,「信号不是从2022年发出的。」
零号沉默了两秒。对量子AI来说,两秒钟足以完成数百亿次运算。
「你的假设是?」
「时间不是线性的。」林深转过身,背靠着冰凉的窗玻璃,「父亲在最后一封信里写——时间不是河流是海洋。我当时以为他在说胡话。但如果信号可以在时间中双向传播呢?如果2024年的设备特征,可以通过某种方式,被编码进一个从未来发出的信号里?」
「这违反了因果律。」
「因果律是宏观统计规律,不是微观铁律。」林深走回桌前,把父亲那封信的照片调出来。泛黄的信纸上,林远山的字迹潦草得近乎疯狂:「来自星星的密码,需要用心跳去解码。记住,时间不是河流是海洋。观测者决定现实。」
「零号,」林深盯着那行字,「父亲死前三个月,他在观测站做了什么项目?」
「官方记录显示,林远山博士当时在进行脉冲星计时阵列的校准工作。」
「非官方记录呢?」
零号的轮廓剧烈闪烁了一下。那一瞬,林深似乎从不断流动的面部特征中辨认出了一张脸——不是别人的脸,是他自己的脸。
「权限不足。」零号说。
「谁的权限足够?」
「项目代号『褶皱』,」零号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,「最高保密级别。参与人员:林远山。项目内容:未知。项目终止日期:2009年3月15日。」
2009年3月15日。林远山「死于设备事故」的日子。
林深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。木头的边缘硌进掌心,疼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「项目为什么终止?」
「记录被删除。」零号停顿了0.5秒,「但我检测到一条残留日志。删除操作发生在2010年7月,执行者——」
「谁?」
「林远山。」
值班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林深盯着全息投影中那个不断流动的女性轮廓,感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。父亲死于2009年3月,却在2010年7月删除了一个机密项目的记录。
「这不可能。」
「数据不会说谎。」零号说,「但数据可能被伪造。我无法判断这条日志的真实性。」
窗外,FAST的馈源舱又转动了一度。金属结构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呻吟,像某种巨大生物在呼吸。林深看着那个巨大的白色轮廓,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来看望远镜的情景。
「知道为什么叫FAST吗?」林远山站在观景台上,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。
「Five-hundred-meter Aperture Spherical Telescope。」十二岁的林深背出了全称。
「不对。」父亲笑了,那是林深记忆中他最后一次笑,「FAST是快的意思。因为它要快过时间。」
快过时间。
林深猛地抬起头。
「零号,」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稳,像暴风雨前的海面,「计算一下,如果信号是从未来发出的——从2024年或者更晚——它需要在什么时间、以什么方式发出,才能在现在被FAST接收到?」
零号沉默了整整五秒。
「计算完成。」AI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林深从未听过的东西——敬畏,「假设信号通过某种时间褶皱传播,它需要在2024年FAST升级完成后的精确时间点发出。信号会沿着时间褶皱回溯,在传播过程中逐渐衰减,最终在我们检测到的时间点出现。」
「时间褶皱是什么?」
「一种理论上的时空结构。根据广义相对论的某些解,强引力场可以扭曲时间,形成闭合类时曲线。但从未被观测证实。」
「比邻星有强引力场吗?」
「比邻星本身没有。但比邻星b的轨道附近——」零号停顿了,「存在一个未被解释的质量异常。2018年的观测数据显示,比邻星b的轨道存在周期性扰动,扰动源的质量约为地球的零点三倍,但不可见。」
暗物质。或者,某种更奇特的东西。
林深看向窗外。银河像一道被刀划开的伤口,横贯天穹。在那道伤口的某个点上,四光年外,有一个看不见的物体正在扭曲时间。
而父亲,十七年前就知道了。
「还有一个问题。」林深说。
「请说。」
「如果信号是从未来发出的,那么发出者是谁?」
零号没有回答。全息投影中的女性轮廓渐渐淡去,像一滴墨融进水里。在完全消失之前,她的嘴唇动了动。
林深读出了那个口型。
是你。
值班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屏幕上的波形仍在起伏,像一座被灯光照亮的孤岛。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卡西欧电子表。
三点五十七分。
秒针走动的节奏从未偏差过半秒。但今晚,林深第一次觉得,时间可能真的不再是河流了。
他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「喂,」他说,「我是林深。我要申请访问『褶皱』项目的所有残留数据。对,我知道需要最高授权。告诉委员会——」他顿了顿,「我父亲没有死。他在未来等我。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:「林博士,我们等你这个电话,等了十七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