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里的灯管坏了一半。

沈夜靠着车厢连接处的门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据报表。加班到十一点半，领导说这组数据「明天一早就要」，他没吭声，关上电脑就走了。不是因为他多敬业，是因为多说一句话都会让他想砸东西。

手机电量18%。

他抬起头，扫了一眼车厢。末班车上人不多——斜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，老太太靠在老伴肩膀上打瞌睡；车厢另一头有个戴耳机的年轻人，脸埋在手机里；还有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，抱着一个工具包，也在打盹。

加上他，五个人。

地铁报站的电子屏亮着：「下一站——通惠门」。

沈夜收回目光，继续看报表。数字在屏幕上跳动，他的眼皮越来越沉。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，不是平时的金属味，更像是……消毒水。

他皱了皱眉，往旁边挪了半步。

「下一站——通惠门。」

广播响了。沈夜抬头看了一眼电子屏，站点名称没变。地铁开始减速，他能看到隧道壁上的管线向后飞掠。

然后地铁没有停。

速度慢下来，又重新加速。电子屏闪了一下，站名消失了，变成一片空白。

沈夜眨了眨眼，以为自己看花了。他把手机举到面前，打开地图——定位显示他在地铁2号线上，但那个代表他位置的小蓝点正在缓慢地偏离线路，朝着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灰色区域移动。

「什么鬼……」

他下意识看向对面的老夫妻。老太太还在打瞌睡，老头睁着眼睛，正直直地盯着他。

四目相对。

老头笑了。

那笑容很浅，嘴角只微微翘起了一点，但沈夜后背的汗毛一瞬间全立了起来。不是因为这个笑容有多诡异，而是因为——他总觉得这个笑容在哪里见过。不是在某个人的脸上，而是在……镜子里。

沈夜移开视线，看向那个戴耳机的年轻人。

年轻人还在看手机，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，惨白惨白的。沈夜注意到他的耳机线没有插在手机上——线头垂在半空，晃来晃去。

再看那个工装男人。工具包放在膝盖上，拉链没拉严，里面露出一角东西。沈夜眯起眼辨认了一下。

是一把锤子。木柄，铁头，上面有暗红色的锈迹——或者不是锈迹。

车厢里的消毒水味更浓了。

沈夜攥紧了手机，指节发白。他告诉自己这是加班太多产生的幻觉，是疲劳导致的感官失调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准备走到驾驶室去看看情况。

他刚迈出一步，灯灭了。

不是闪了一下，是彻底灭了。整个车厢陷入完全的黑暗，连应急灯都没有亮。空调停了，消毒水的味道被一种更浓烈的气味取代——像是地下室积水的霉味混着铁锈。

有人在黑暗中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沈夜僵在原地，一只手扶着座椅靠背，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手机。屏幕的光亮着，电量显示17%。

然后他看到了。

车窗。

地铁在隧道里行驶时，车窗外应该是漆黑一片的隧道壁。但现在，车窗外有光。不是灯光，是一种暗红色的、均匀的、没有光源的光，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一杯稀释过的血水里。

他凑近车窗，想看清外面到底是什么。

玻璃上映出了他的脸。

他在笑。

嘴角上扬，眼睛微弯，是一个标准的、发自内心的微笑。但他没有在笑。他确定自己此刻的表情是恐惧——嘴角紧绷，眉头皱成一团。

玻璃里的那个「他」还在笑。

沈夜猛地后退一步，后背撞在车厢壁上。手机差点脱手，他拼命握住，屏幕的光晃了一下。

灯亮了。

不是车厢里的灯。是车窗外的光——暗红色的光从外面涌进来，把整个车厢染成了一种诡异的深红色。沈夜这才看清，地铁已经驶出了隧道，正在一条高架轨道上行驶。

轨道下面是一片废墟。

坍塌的楼房，翻倒的公交车，长满杂草的马路，还有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横在一栋写字楼前面。所有的一切都是灰色的，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，只有天空——天空是暗红色的，没有太阳，没有月亮，没有星星，只有均匀的、无边无际的暗红。

沈夜张了张嘴，发不出声音。

他转头看车厢里的其他人。

老夫妻不见了。座位上空空荡荡，只有两个凹陷的坐痕，像是有人坐了很久。

戴耳机的年轻人不见了。手机还留在座位上，屏幕亮着，显示着一个聊天界面，最后一条消息是：「别回头」。

工装男人也不见了。工具包还在，拉链敞开着，锤子不见了。

车厢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
地铁开始减速。前方出现了一个站台——灰白色的水泥站台，站牌上没有字，只有一串数字：00:00:00。数字在跳动，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
地铁缓缓停下，车门打开了。

站台上站着一个人。

沈夜僵住了。

那是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，齐肩短发，赤着脚站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。她的皮肤白得不正常，在暗红色的光线下几乎透明。她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是一尊被遗忘在站台上的雕像。

然后她转过头，看向沈夜。

深琥珀色的眼睛，在暗处微微泛光。

「你来了。」她的声音没有起伏，像是在念一段提前录好的台词，「比预计时间晚了4分12秒。」

沈夜没有动。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，试图给眼前的一切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。梦？幻觉？绑架？某种整蛊节目？
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他低头看屏幕。电量16%。微信收到了一条消息，发送者显示为「未知」，内容只有一行字——

「欢迎来到永夜市。第一轮直播将在3小时后开始。请前往中央广场报到。」

沈夜抬头，那个女孩还在看着他。她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微微歪了一下头，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
「中央广场在哪个方向？」沈夜听到自己开口了。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，像是身体自动切换到了某种应急模式。

女孩抬起手，指向站台尽头的楼梯口。

「沿这条路直走，经过三条街，你会看到一个钟楼。钟楼下面就是中央广场。」她顿了一下，补充道，「建议你快一点。第一轮直播开始前未报到的参与者，将被自动清除。」

「自动清除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字面意思。」

沈夜盯着她看了两秒，然后迈步走出了车厢。脚踩在站台上的瞬间，他感受到了地面的温度——冰凉，像是深秋清晨的露水还没有蒸发。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、带着铁锈气息的风。

他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地铁还在那里。车门开着，车厢里空无一人，灯光正常，电子屏上还是一片空白。

那个女孩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，赤脚踩在灰色的水泥地上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「你是……」

「引导者。」她说，「编号NPC-0073。你可以在任务期间向我提问，但我不保证所有问题都有答案。」

NPC。

沈夜把这个词记在心里，没有追问。他转身走向楼梯口，脚步加快。不管这是梦还是现实，不管「自动清除」是什么意思，他现在的选择只有两个——待在原地等死，或者往前走。

他选往前走。

楼梯通向地面。当他走出站台，站在街道上的那一刻，他终于看清了永夜市的全貌。

一条六车道的马路向远处延伸，两侧是整齐排列的商铺和居民楼。路灯亮着，发出暗红色的光。行道树是灰色的，没有叶子，枝干扭曲成各种不自然的形状。远处的天际线上，一座钟楼高高耸立，钟面上的指针在缓慢转动。

整座城市没有一个人。

没有车辆，没有行人，没有声音。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，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
像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城市标本。

沈夜深吸一口气，空气灌进肺里，冰凉而干燥。他攥紧手机，电量15%。

他开始走。

走过第一条街时，他注意到路边有一块电子广告牌。广告牌上没有广告，只有一行红色的字在滚动播放——

「距离第一轮直播开始：02:47:33」

数字在倒数。

沈夜加快脚步。身后的引导者无声地跟着，赤脚踩在柏油路上，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白纸。

第二条街的拐角处，沈夜看到了第一个活人。

不，不止一个。

中央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。他们站在钟楼下面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，有人在打电话，有人在四处张望，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。

沈夜扫了一眼，快速清点——十一个人。加上他，十二个。

十二个参与者。

他走到广场边缘，没有急着融入人群，而是先观察了一圈。这些人年龄不一，穿着各异，有西装革履的上班族，有运动装扮的学生，有拎着购物袋的中年妇女。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脸上的表情——困惑、恐惧、愤怒，以及一种「这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」的不可置信。

钟楼下面立着一块电子公告牌，上面显示着和路边广告牌一样的倒计时，以及一行加粗的白色文字——

「第一轮直播任务将在倒计时结束后发布。请所有参与者做好准备。」

沈夜在广场边缘找了个台阶坐下，把手机揣回兜里。他需要冷静地梳理一下目前已知的信息。

第一，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这里。地铁没有停靠任何已知站点，直接把他送到了一个不存在的城市。

第二，这座城市叫「永夜市」，天空永远是暗红色的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。

第三，有一个叫「直播」的活动即将开始，参与者包括他在内一共十二人。

第四，有一个自称「引导者」的NPC女孩跟在他身后。

第五，倒计时还剩不到三小时。

沈夜用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比划着，像在写什么公式。他习惯在思考时做这个动作，从大学起就没改过。

不对。

这里有问题。

他猛地转头，看向身后。引导者站在三米外的地方，深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。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没有情绪波动的淡漠，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水。

「你刚才说你是NPC。」沈夜说。

「是的。」

「NPC是什么意思？」

引导者歪了一下头，似乎在处理这个问题。

「Non-Player Character。」她说，「非玩家角色。在这个城市中，我属于系统设定的存在，不具有参与者的身份。」

「系统？」

「我只有大约73.6%的信息权限。」引导者说，「关于系统本身的详细信息，不在我的数据库里。」

沈夜盯着她看了几秒，然后把目光移开。73.6%。这个数字太精确了，精确到不像是随口编的。

他重新看向广场上的其他人。大部分人还在慌乱中，但有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——

一个穿军绿色外套的高大男人，站在广场最远的角落里，背靠着钟楼的墙壁。他不像其他人那样焦虑，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从容，像是在等一场早就预料到的雨。

他正在看沈夜。
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那个男人微微点了点头，然后移开了视线。

那个动作太刻意了。不是无意的对视，而是一种确认——确认沈夜看到了他，确认沈夜注意到了他的不同。

沈夜把这个信息也记在心里。

倒计时在继续。02:41:07。02:41:06。02:41:05。

广场上有人开始大声质问：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！谁在搞恶作剧！」

没有人回答。

风从广场上穿过，卷起一片灰尘。钟楼的指针在暗红色的天空下缓慢转动，发出沉闷的「咔、咔、咔」声。

沈夜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
他的手在抖。

不是因为害怕——好吧，也有点害怕——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不安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记忆深处翻涌，但他抓不住。那种感觉就像你明明记得自己锁了门，但走到楼下又开始怀疑——锁了吗？真的锁了吗？

他总觉得，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一件关乎生死的事。

倒计时：02:38:22。

沈夜抬起头，看向暗红色的天空。

没有星星。没有月亮。只有无边无际的、均匀的暗红。

像一只巨大的眼睛，正从天顶俯视着这座没有出口的城市。

而他，正站在这只眼睛的瞳孔正中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