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事帖
出殡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。
不是大雨,就是那种若有若无的毛毛雨,落在脸上像有人拿湿手指头点了一下。刘婶说这是老天爷在哭,我说嗯。刘婶说你怎么什么都嗯,你爷爷走了你也不哭两声。我说哭不出来。
这不是假话。我确实哭不出来。不是不想哭,是觉得爷爷还在。铺子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——算盘上磨得发亮的珠子,缝纫机踏板上的鞋印,作坊角落里那把坐了三十年的藤椅。这些东西比眼泪实在。
棺材是爷爷十年前自己选的。柏木的,没上漆,纹理清晰得像指纹。他当时跟我说,好木头不用漆,漆是给烂木头遮丑的。我说那你给自己挑这么好的棺材干嘛。他说人这辈子最后睡的一张床,总得睡得舒服。
八个人抬棺。都是巷子里的老住户,王叔、老马、张屠户、卖豆腐的胖嫂她男人,凑了八个。我走在最前面,捧着遗像。遗像上的爷爷笑眯眯的,是前年春节在门口拍的,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。
队伍从青石巷出发,往城东的火葬场走。雨不大,但路滑,抬棺的人走得慢。巷子两边站满了人,有些跟着走了一段,有些就站在门口看着。
我注意到那几个陌生人又来了。
还是站在巷子拐角的位置。这次是四个人,三男一女,穿得都很素净。不是那种来吊唁的素净,是那种刻意低调的素净——衣服颜色不重不轻,站在人群里不显眼,但你知道他们跟别人不一样。
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外面,双手交叠在身前,像是在等公交车。他没有看我,目光落在棺材上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默念什么。
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,四十岁上下,头发剪得很短,耳朵上戴着一副极小的银色耳钉。她一直低着头,看自己的鞋尖。
另外两个男人站在后面,其中一个很高,肩膀很宽,穿着一件深色夹克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另一个矮一些,戴着一顶鸭舌帽,帽檐压得很低,几乎遮住了半张脸。
他们没有随礼。刘婶管礼单,我后来问过她,她说没有这几个人的名字。
「可能是你爷爷以前的朋友吧,从外地来的。」刘婶一边翻礼单一边说,「你爷爷认识的人多,有些老交情你不一定知道。」
我没追问。但我知道爷爷没什么朋友。他在青石巷住了三十年,来往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。
火葬场那边一切正常。手续是提前办好的,爷爷自己办的——他两年前就把所有的后事都安排好了,连骨灰盒都买好了,放在铺子后面的架子上。我当时说他,他说人死灯灭,别折腾了,活着的时候把事办完,走了才不给人添麻烦。
烧完之后我把骨灰盒抱回了铺子,放在作坊的架子上,跟那几匹布料挨着。爷爷要是知道,大概会说放这儿好,布料软,不硌。
那天晚上我没有睡。
不是失眠,是有事要做。
我把暗格里的账本拿了出来,坐在作坊的缝纫机旁边,就着台灯一页一页地翻。
账本比我想象的厚。前面大概三分之一是正常的收支,从一九八零年记到一九九零年左右,字迹工工整整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但到了一九九零年之后,记录开始变得奇怪。
先是出现了一些缩写。比如「马。三。转。」或者「林。七。断。」人名只有一个姓,后面跟着数字和一个字。数字可能是天数,但那个字我不认识——不是生僻字,是常见的字,但放在这个语境里完全读不通。
「转」。转什么?
「断」。断什么?
「回头」。回头是什么意思?
我把这些奇怪的记录按时间顺序抄在一张白纸上。从一九九零年到二零零五年,一共记了四十七条。频率不高,平均一年两三条,但每一条的格式都一样:日期、姓氏、数字、一个字。
四十七条,四十七个姓氏。有些姓氏重复出现过,比如「周」出现了三次,「宋」出现了两次,「赵」出现了四次。
我盯着这些记录看了很久,忽然发现一个规律。
每一条记录的日期,都是农历的特定日子——初一、十五、廿三。没有例外。四十七条记录,全部落在农历这三个日期上。
这不是巧合。
我继续翻,翻到账本的后半部分。后半部分的记录又变了,不再是那种缩写格式,而是长段的叙述。字迹也变了,不再是爷爷那种工整的楷体,而是潦草的行书,有些字几乎认不出来。
第一段写的是:「今日宋来,面色不佳,言怀安旧事,似有悔意。余劝其止,不听。阴路已通,不可复断。」
第二段:「周家小女夭折,非余之过。然心不安。续命之术,取一命续一命,天道不容。余已决心封棺,从此不问此事。」
第三段只有一句话:「怀安不死,我心难安。」
我反复看了这三段话好几遍。「续命之术」「取一命续一命」「阴路已通」——这些词组合在一起,指向一个我不愿意相信的方向。
但我没有多想。或者说,我不敢多想。
我把账本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页附近。撕痕前面一条记录是:「一九九八年,农历八月十五,宋。十五日。活。」
后面一条是:「一九九九年,农历四月初一,周。五日。散。」
中间被撕掉的那一页,时间应该在一九九八年八月到一九九九年四月之间。而铅笔痕迹留下的最后一个字是「安」。
宋怀安。
这个名字在账本里出现过不止一次。前面那段叙述里也提到了——「言怀安旧事,似有悔意」。「怀安不死,我心难安」。
我合上账本,靠在椅背上。作坊里很安静,只有老式台灯的电流声,嗡嗡嗡的,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苍蝇。
窗外有风。不是夏末该有的风,凉得有些突兀。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,把作坊角落里的一匹白布吹得鼓了起来,像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我盯着那匹白布看了几秒钟,它又瘪了下去。
是风。只是风。
我把账本重新放回暗格,但没有放钥匙。铜钥匙被我攥在手里,齿硌着掌心,有点疼。这种疼让我觉得踏实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巷口买豆浆。
周阿姨的早餐摊还在老位置。她每天早上五点半出摊,卖豆浆、油条和茶叶蛋。我从小喝她家的豆浆长大,爷爷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让我去买一碗甜的一碗咸的,他自己喝甜的。
「小陈来了。」周阿姨笑着递过来一碗豆浆,「今天还是甜的?」
「嗯。」
「你爷爷的事……唉,节哀啊。」周阿姨擦了擦手,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往我手里塞,「这钱你拿着,给爷爷买点纸钱烧。」
我推回去:「不用,周阿姨。」
「拿着拿着,你跟我客气什么。」她硬塞到我手里,然后转身去炸油条了。
我端着豆浆往回走,路过巷子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昨天那几个陌生人站的位置,地上有几个烟头。我蹲下来看了看,烟头是白色的,没有过滤嘴,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。烟灰散在地上,被昨天的雨打湿了,变成一摊灰色的泥。
我数了数,七个烟头。四个人,七个烟头,说明他们在这里站了不短的时间。
站起来的时候,我看见对面的墙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一个符号。符号很简单,一个圆圈,中间一条竖线,竖线顶端分了个叉。
像是随手画的,也可能是小孩子涂鸦。但粉笔是白色的,跟那些没有过滤嘴的烟头一样——太刻意了。
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,然后用手把符号擦掉了。粉笔灰沾在手指上,有点凉。
回到铺子之后,我把豆浆放在柜台上,打开手机看那张照片。放大了看,那个符号还是没什么头绪。圆圈加竖线加叉,像一棵树,又像一个简笔画的人。
我把手机放下,目光落在柜台下面的暗格上。
木板盖得好好的,看不出动过的痕迹。但我总觉得那本账本里的东西正在往外渗,像水渍一样,透过木板,透过柜台,一直渗到铺子的每一寸空气里。
下午的时候刘婶来送饭。她炖了排骨汤,装在一个不锈钢饭盒里,还热着。
「吃吧吃吧,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。」刘婶把饭盒放在折叠桌上,又从兜里掏出几个橘子,「对了,我问你个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爷爷以前有没有一个姓宋的朋友?」
我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。「怎么突然问这个?」
「我今天早上在菜市场碰见老马,老马说你爷爷葬礼那天,有个姓宋的中年人来过,在巷子口站了很久,后来又走了。老马说他以前好像见过这个人,好几年前也来过一次,也是站在巷子口,没进来。」
我慢慢把橘子皮剥完,掰了一瓣放进嘴里。酸。
「没听说过。」我点点头。
刘婶看了我一眼,大概觉得我回答得太快了,但她没追问。她拍拍我的肩膀说,有事找她,然后走了。
铺子里又剩我一个人。
排骨汤喝了一半,我不饿了。我把饭盒盖上,走到铺子门口,把卷帘门拉下来。
没有开灯。铺子暗下来,樟脑丸的味道在黑暗中变得更浓了。我站在柜台后面,手伸进暗格,摸到了那本账本的封皮。
发黄的纸,粗糙的纹理,像老人的皮肤。
我没有拿出来。只是摸了摸。
然后我闻到了那个味道。旧木头泡在水里的气息,从铺子后面传来,比昨晚更浓。
我转身看向作坊的方向。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,但我总觉得那匹白布又鼓了起来。
这次我没有去看。
我把手从暗格里抽出来,上楼了。折叠床很硬,枕头是爷爷用过的,还残留着一点樟脑丸的味道。我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那四十七个姓氏。
四十七个人。四十七条记录。四十七个农历初一或者十五或者廿三。
他们是谁?
那些数字是什么意思?
「宋。十五日。活。」——活是什么意思?活下来了?还是……活着?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樟脑丸的味道涌进鼻腔,呛得我眼睛有点酸。
不是哭。是被呛的。
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。雨点打在瓦片上,噼里啪啦的,像有人在敲门。
我没有去开窗,也没有去看。只是把被子拉过头顶,在樟脑丸的味道里,等着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