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

死亡直播间 棺中人 2026/05/18 18:00

来人是周磊。

周阿姨的儿子。三十出头,戴黑框眼镜,头发有点乱,衬衫皱巴巴的,像是好几天没换。他站在铺子门口,犹豫了一下才走进来,目光在挂着的寿衣上扫了一圈,又迅速移开。

「陈……陈老板。」他叫我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「周磊。」我站起来,「什么事?」

他搓了搓手,低头看着地面。鞋尖在地砖上蹭来蹭去,像是在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「我妈……我妈她……」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我看着他。他身上没有死气——活人的死气不会这么浓,只有将死之人才有。周磊活得好好的,但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衰败的气息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。

「进来坐。」我拉开凳子。

周磊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了。我给他倒了杯水,他接过去没喝,只是握在手里,手指攥着杯子。

「我妈昨天晚上摔了一跤。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「在厨房里,脚滑了一下,后脑勺磕在灶台角上。送到医院,医生说……说颅内出血,面积不大,但位置不好。」

我沉默了。

「医生说要做手术,但老太太有高血压,手术风险很大。我爸……」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「我爸去年走的,现在就剩我妈一个人了。我不能——」

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
「我不能没有她。」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,因为我看见了他母亲身上的死气——今天早上在巷口看到的那种,灰蒙蒙的,浓得像一层纱。

三天。最多三天。

「陈老板,」周磊抬起头,眼镜后面的眼睛红红的,「你说我妈会没事的吧?」

我张了张嘴。

「会没事的。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涩。

这是我第一次对死气的判断撒谎。

——

周磊走后,铺子里又安静了。

我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门外。青石巷的午后很热,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白,空气里有一股蒸腾的尘土味。刘婶的早餐店已经收了摊,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。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只黄狗趴在墙根下喘气。

三天。

我脑子里反复出现这两个字。周阿姨身上的死气太浓了,浓到我不敢直视。我见过很多将死之人——在殡仪馆干了五年,什么样的死人没见过。但那些人躺在冰冷的铁床上,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气息。死气在他们身上是静止的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
周阿姨不一样。她的死气是流动的,像雾一样在身体周围缓缓飘动,每呼吸一次就浓一分。

她还活着,但死气已经在吞噬她了。

我拿起柜台上的账本,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页。撕痕很整齐,是用刀裁的,不是手撕的。爷爷做事一向仔细,连撕纸都用刀。

被撕掉的那一页上写了什么?苏婉说是宋怀安的名字——一个三十年前就该死的人。

我翻到账本最后有字的页面。爷爷的字迹工整,每一笔都规规矩矩,记录的是铺子的日常收支。但最后一行字不一样——

「守一,别回头。」

不是账目记录,是写给我的。墨迹比其他行浅,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的。

别回头。

别回什么头?

我把账本合上,放回柜台下面。手指碰到暗格的边缘时停了一下——爷爷说过的,别碰柜台下面的暗格。但爷爷也说过别开后面那口棺材,而我已经打开了。

我没有碰暗格。把手缩了回来。

——

第二天,我去了一趟医院。

不是刻意去的。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。我只是出门买菜,路过市二院的时候,腿自己拐了进去。

周阿姨住在神经外科的病房,三楼,307。我站在病房门口,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。

周阿姨躺在病床上,头上缠着纱布,脸朝天花板,眼睛闭着。旁边有一台监护仪,屏幕上的曲线有节奏地跳动。周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趴在床沿,睡着了。他的眼镜歪在一边,衬衫皱得更厉害了。

我看着周阿姨。

死气比昨天更浓了。

灰蒙蒙的雾气从她的身体里渗出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慢慢腐烂。雾气蔓延到了床单上,蔓延到了旁边的仪器上,甚至蔓延到了周磊的身上——但周磊身上的雾气绕开了他,像是水流绕过石头一样。

死气不会影响活人。它只找将死之人。

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直到一个护士走过来问我找谁。

「没事。」我摆摆手,「走错了。」

我转身离开医院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。三楼的窗户在阳光下反射着白光,刺得我眯起了眼睛。

——

第三天。

早上六点,我被手机铃声吵醒了。

屏幕上显示的是周磊的号码。

我接了电话。

「陈老板……」周磊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,闷闷的,「我妈她……走了。」

我坐在床上,手机贴在耳边,没有说话。

「凌晨四点走的。」周磊继续说,「医生说脑出血突然加重,抢救了两个小时,没救过来。她走的时候……走的时候很安静,没有受罪。」

他的声音在发抖,但没有哭。也许已经哭过了,也许还没来得及哭。

「我……我想请你帮我做寿衣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我妈生前说过,她的寿衣要在你这里做。她说你爷爷做的寿衣最好,穿着体面。」

我握着手机,手指关节发白。

「好。」我攥紧手机,「你来铺子里量尺寸吧。」

挂了电话,我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天已经亮了,但青石巷的方向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。雾是灰色的,和死气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
我洗了脸,换了衣服,打开铺子的卷帘门。

铺子里很暗,有一股樟脑味。我打开灯,日光灯管闪了几下才亮起来,惨白的光照在挂着的寿衣上,像是一排沉默的人影。

我走到柜台后面,拿出量衣尺、皮尺和一本空白的订单本。然后我等着。

周磊是八点来的。

他比前天更憔悴了,眼窝深陷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,像是临时找出来的,不太合身。

「陈老板。」他站在柜台前,声音沙哑。

「坐。」

他没有坐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是某种近乎恳求的神情。

「我妈走之前,」他点点头。「她说了一句话。」

「什么话?」

「她说——'守一这孩子,眼睛好。'」

我的手停住了。

「陈守一,」周磊的声音更低了,「'守一的眼睛,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'」

铺子里安静了下来。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。

「陈老板,」周磊看着我,「我妈说的……是什么意思?」
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我看着他的眼睛,透过镜片,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和疲惫。他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,母亲刚去世,父亲去年走的,现在孤零零一个人。他不知道死气是什么,不知道阴路是什么,不知道这间铺子下面藏着一口不该打开的棺材。

他只是想知道母亲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。

「你妈年纪大了,」我垂下眼,「老年人临走前说的话,不用太当真。」

周磊没有说话。他看了我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
「嗯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你说得对。」

他转身走向门口。走到一半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「陈老板,」他点点头。「我妈的寿衣,麻烦你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他走了。

铺子的门关上,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。我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攥着量衣尺,一动不动。

我骗了他两次。一次是说周阿姨会没事。一次是说周阿姨的话不用当真。

但有一件事我没有骗他——我确实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尖还是青的,指甲盖下面的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。这是走阴的反噬——虽然我还不知道什么叫走阴,但我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化了。

我走到铺子后面,推开作坊的门。

棺材还在那里,盖着白布。封条被我不小心碰掉了一角,碎成粉末,散落在地上。

我站在棺材前,盯着白布看了很久。

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。很轻,很轻,从棺材里面传出来。

不是敲击声。是呼吸声。

缓慢的,沉重的,像是有人在棺材里面睡觉。

我转身走了出去,把作坊的门锁死了。

📖

本章已读完

"> 上一章 目录 "> 下一章
本章大纲
🔖
我的书签
字号
18
行间距
字体
上一章 下一章 Space 自动滚动 +- 字号
点击屏幕任意位置或按 Esc 退出全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