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窍衣
周阿姨的丧事办完是第四天下午。
周磊来铺子取寿衣的时候,眼圈还是红的。他站在柜台前面,低着头,双手不停地搓着裤缝。我注意到他的指甲剪得很短,短到露出下面的粉红色肉——那是焦虑的人才有的习惯。
「陈老板,辛苦你了。」周磊的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「嗯。」我把叠好的寿衣递过去,用牛皮纸包好的,「你妈那件,我用了老料子。面子是杭绸,里子是棉布。你放心。」
周磊接过寿衣,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什么很重的东西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铺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卷帘门拉上去之后,下午的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窄窄的光带。空气里弥漫着樟脑丸的味道,混着新布料的气息。我坐在柜台后面,翻着一本泛黄的账本。这是爷爷留下的,里面记着每一笔生意——谁家买了什么、什么料子、多少钱。字迹工整,一丝不苟。
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门口响起了脚步声。
不是周磊那种急促的脚步。这个人的步伐很稳,不快不慢,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样。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。
我抬起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女人。
她大约三十五六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,头发盘在脑后,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脸。五官不算漂亮,但很耐看——尤其是那双眼睛,黑得很深,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。
她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只是看着我。准确地说,是看着铺子里的东西。她的目光从柜台上的布料移到墙上的样品寿衣,再移到角落里那口贴着封条的棺材,最后落回到我脸上。
「陈守一?」她问。
「你找谁?」
「找你。」她走进来,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她站在柜台前面,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姿态很放松,像是来逛超市的。
我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。
没有死气。
这是我第一次在一个陌生人身上看不到死气。每个人身上都有——或多或少,或浓或淡。周阿姨生前身上的死气浓得像雾,周磊身上只有薄薄一层。但这个女人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这不正常。活着的人都有死气,只是多少的问题。没有死气只有两种可能——要么她不是人,要么她不会死。
我注意到一个细节。她的影子。
下午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个影子。但那个影子比正常人淡了很多,像是用铅笔轻轻勾了一下轮廓,没有填充颜色。
我的手指在柜台下面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「你是?」我问。
「苏婉。」她点点头。「我来买一件寿衣。」
她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悲伤,没有焦急,就像在说「我来买一斤苹果」。来寿衣铺买寿衣的人,大多是家属,满脸悲痛。偶尔也有老人提前给自己置办的,带着一种豁达的坦然。但苏婉不属于这两种。她太冷静了,冷静得不像是在给自己或亲人买最后穿的衣服。
「给谁买?」
「给我自己。」
我看着她。她的表情没有变化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「你还活着。」我点点头。
苏婉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下,像是出于礼貌。
「活着。」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,「对,我还活着。暂时。」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铺在柜台上。纸上画着一件衣服的样式图——线条简洁,标注详细,像是出自专业裁缝之手。衣服的样式很特别:立领、对襟、长袖,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纹样。最引人注意的是衣服上有七个圆形的开口——两个在胸口,两个在背后,一个在腹部,两个在袖口内侧。
七窍衣。
我认得这个。爷爷的账本里记过一次。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,有人来定做一件七窍衣,爷爷收了双倍的价钱,做完之后大病了一场,在床上躺了半个月。
账本上在那笔生意的旁边批了四个字:「此衣不祥。」
「你确定要这个?」我指着图纸上的七个开口。
「确定。」苏婉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。
「你知道七窍衣是做什么用的?」
「知道。」她看着我,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——不是挑衅,更像是审视,「你爷爷应该教过你。」
我沉默了。爷爷确实教过我很多关于寿衣的知识。什么人穿什么料子、什么年纪用什么颜色、什么死因要在哪里加一道缝。但七窍衣,爷爷只提过一次,然后就再也不肯说了。
「我不做这个。」我把图纸推回去。
苏婉没有动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我,像是在等我说出真正的理由。
「不是不做。」她的声音慢了下来,「是不敢做。」
我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她说的没错。不是不做,是不敢。爷爷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「别开那口棺材」。那口棺材就在铺子角落里,贴着他亲手写的封条。我不敢开,也不敢做七窍衣。因为这些东西背后的含义,比死亡更让人害怕。
「你到底是谁?」我问。
苏婉收起图纸,重新放进口袋。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,而是绕过柜台,走到了那口棺材前面。
她低头看着棺材盖上的封条。封条已经泛黄了,但上面的字还清晰可辨——「不可开棺。陈福生,1996年。」
「你爷爷是个好人。」苏婉说。她的声音突然变了,不再是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,而是多了一点温度,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。
「你认识我爷爷?」
苏婉转过身来。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,我注意到她的眼角有一道很细的纹路——不是皱纹,更像是某种疤痕,愈合了很久但痕迹还在。
「你爷爷欠我的。」她点点头。「现在轮到你了。」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放在柜台上。名片是白色的,没有公司名称,只有一个手机号码。名字那一栏印着两个字:苏婉。
「想好了,打这个电话。」她走向门口,脚步声和来时一样稳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了一下。
「陈守一。」她没有回头,「你能看见死气,对吧?」
我的手指在柜台下面攥紧了。
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」
苏婉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和之前一样淡,但这一次,我注意到她的影子在地上微微晃动了一下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影子里面翻了个身。
「没关系。」她点点头。「你会知道的。」
然后她走了。
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,光带比刚才短了一些——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。我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张白色的名片。
名片上的手机号码是十一位数字,很普通。但名片本身有一种奇怪的质感——摸上去冰凉冰凉的,像是金属做的。
我把名片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我把名片举到灯光下面的时候,隐约能看到纸面下面有字。像是用特殊的墨水写的,肉眼看不到,但在强光下会显现出淡淡的痕迹。
我凑近了看。
是两个字。
「守门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