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路守门人
苏婉站在棺材前面,低头看着封条。
「三十年了。」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「这封条还是你爷爷写的。字迹一点没变。」
我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距离不远不近,进可攻退可守——这是爷爷教我的。他说,和陌生人打交道,永远给自己留三步的距离。
「你认识我爷爷?」我问。
「认识。」苏婉转过身,面对着我,「三十年前认识的。那时候你还没出生。」
三十年前。我快速算了一下。爷爷那时候四十多岁,正是壮年。而苏婉现在看起来三十五六岁,三十年前她应该还是个孩子。
「你那时候多大?」
「和你现在差不多。」苏婉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,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,「时间对我来说……有点不一样。」
我没有追问。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问了也不会有答案。
「你说你认识我爷爷,」我换了个话题,「那你应该知道他为什么不让你开这口棺材。」
「知道。」苏婉点点头,「因为棺材里装的不是死人。」
我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「不是死人?」
「是死人的命。」苏婉的声音变得很轻,像是在说一个秘密,「三十年前,你爷爷把一个人的命封在了这口棺材里。那个人本来应该死的,但你爷爷用了一种方法,让他'活着'——不是真正的活着,是介于生和死之间的状态。他的命被锁在棺材里,他的身体被锁在另一个地方。」
「那个人是谁?」
「宋怀安。」苏婉看着我,「你爷爷的账本里,被撕掉的那一页,上面写的就是这个名字。」
宋怀安。这个名字我第一次听到,但不知道为什么,它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。像是很久很久以前,有人在我耳边低声说过这个名字,但我已经忘记了。
「他是谁?」
「一个不该活着的人。」苏婉的声音变得很冷,「或者说,一个死了三次都没有真正死掉的人。」
死了三次。
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爷爷的葬礼上那些陌生的面孔、账本上被撕掉的那一页、柜台下面从未打开过的暗格。这些碎片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,但我看不到线的另一端。
「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」我问。
「因为你需要知道。」苏婉走到柜台前,双手撑在柜台上,直视着我的眼睛,「陈守一,你爷爷留下的这间铺子,不是普通的寿衣铺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。」苏婉摇了摇头,「你只知道这间铺子开了六十年,你爷爷是镇上最好的寿衣匠。但你不知道的是,这间铺子存在的真正原因。」
她停顿了一下。
「这间铺子,是这座城市的阴路守门人。」
阴路。
我听说过这个词。民间传说里,每座城市都有一条阴路,是亡魂最后走过的路。阴路必须有人看守,否则亡魂会迷路,变成孤魂野鬼。但我一直以为这只是故事。
「阴路……是真的?」
「是真的。」苏婉点点头,「青石巷就是这座城市的阴路。你爷爷是守门人,现在轮到你了。」
我沉默了。脑子里很乱,像是有一百个人同时在说话。
「我不信这些。」我摇了摇头,「我只做寿衣,别的我不管。」
「你不管也得管。」苏婉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,「你爷爷死了,守门人的位置空了出来。如果没有人接手,阴路会失控。到时候——」
「到时候怎样?」
「到时候,这座城市会变成一座死城。」苏婉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,「你想想周阿姨。」
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「周阿姨?」
「你看见了她身上的死气。」苏婉说,「你以为是你的能力?不,那是因为阴路开始不稳了。守门人不在,死气开始外溢。你只是碰巧能看见而已。」
我愣住了。
周阿姨身上的死气,我以为是我突然获得的能力。但苏婉说,那是因为阴路不稳?
「你怎么知道我看见了?」我问。
「因为你的眼睛。」苏婉指了指我的眼睛,「守门人的眼睛和普通人不一样。你能看见死气,说明你继承了守门人的血脉。你爷爷选了你,不是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,是因为你本来就是最适合的人。」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铺子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。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道光影。苏婉站在光影里,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「你到底想要什么?」我终于开口。
「我想要你打开那口棺材。」苏婉说。
「不可能。」我立刻摇头,「我爷爷说过——」
「你爷爷说过很多话。」苏婉打断我,「但他没告诉你为什么。他没告诉你棺材里装的是什么,没告诉你宋怀安是谁,没告诉你阴路守门人要做什么。他只是让你别开棺材,别碰暗格,别问过去的事。」
她的声音变得很轻。
「他保护了你,但也把你蒙在了鼓里。现在他死了,那些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事,会一个一个找上门来。你可以选择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但那样的话,你会死得很快。」
「死?」
「对,死。」苏婉点点头,「宋怀安的人已经在找你了。他们知道你爷爷死了,知道守门人的位置空了出来。他们会来找那口棺材,来找账本,来找你。」
我的手心开始出汗。
「你让我怎么相信你?」我问。
苏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放在柜台上。名片很简单,白底黑字,只有一行字:
「苏婉,殡仪馆顾问。」
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。
「你可以不信我。」她点点头。「但如果你改变主意了,打这个电话。」
她转身向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「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」她点点头。「你爷爷欠我的。三十年前,他答应帮我做一件事,但一直没做。现在他死了,这笔债……轮到你来还了。」
「什么事?」
「七窍衣。」苏婉看着我,「我还会再来的。到时候,希望你已经想清楚了。」
她推开门,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,但我还是看见了一个细节——
她走出去的时候,地上的影子闪了一下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