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头客

死亡直播间 棺中人 2026/05/19 18:00

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。

铜镜用黑布重新裹好,放回了暗格里。照片和信我收进了枕头套里面。躺下之后翻来覆去,后脑勺硌着信封的边角,像有人在提醒我:你还没想明白。

爷爷和宋怀安是老相识,再加上铜镜、黑风衣女人、还有那句「先别急着信」——这些信息搅在一起,像一锅没煮开的粥。

指甲划过木头的声音半夜又响了一次。断断续续的,像什么人在用指甲尖一下一下地刮柜台。我走到楼梯口往下看,铺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没有。

打开灯检查了一圈。柜台、玻璃柜、缝纫机,一切如常。暗格的铜扣也扣得好好的。大概是老鼠,铺子年头久了,老鼠是常客。我关了灯,把爷爷的裁缝剪刀压在枕头旁边。

握着剪刀的时候稍微安心了一点。

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我就起来了。洗了把脸,换了件干净的灰衬衫,拉开卷帘门。

青石巷的早晨和往常一样。刘婶的早餐店已经冒出了热气,巷口有人在遛狗,老槐树上落了两只麻雀。阳光从巷子东头照进来,把地上的青石板照得发亮。

一切正常。正常到让我觉得昨晚的事像做了一个梦。

刘婶端着一碗豆浆走过来,隔着卷帘门的下半截递给我。「哎哟,守一,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。昨晚没睡好?」

「嗯。」我接过豆浆,喝了一口。烫的。

「年轻人不能熬夜,伤肝。」刘婶把围裙上的手擦了擦,凑过来压低声音,「我跟你讲啊,昨天那只黑猫又出现了。就在巷口老槐树底下蹲了一宿,今天早上才走。灰眼睛的,盯着人看的时候心里发毛。」

我没说话。

「你说这猫是不是野的?要不要找人来抓?」刘婶眼睛瞪得溜圆,「我听说黑猫不吉利,尤其是灰眼睛的——」

「刘婶。」我打断她,「铺子要开门了。」

「行行行,你忙你的。」刘婶摆摆手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,「中午给你送饭啊,别又忘了吃。」

我嗯了一声,把卷帘门全部拉开。

坐到柜台后面,把账本拿出来翻。不是为了查什么东西,是手里总得做点什么,不然脑子会不停地转。我只是翻着那些收支记录——张三三百八,李四五百二,王五订制一套收八百——枯燥而重复,像某种催眠。

翻到中间那些奇怪的记录时,我的手停住了。

「一九九五年,农历三月初九,周。三日。回头。」

周。三日。回头。
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周——周阿姨?回头——回头客?

三个月前周阿姨来买寿衣,笑着跟我打招呼。那时候我还没看见她身上的死气。三天之后,她死了。现在账本上写着「周。三日。回头。」

陈家铺子有一条祖训:不接回头客。

所谓回头客,是指同一个家庭第二次来买寿衣。母亲来买了一件,过不久父亲也来了——这就是回头客。爷爷说,一家人在短时间内连着死人,不是天灾就是人祸,铺子沾不起那个晦气。

「接了回头客,铺子就要倒。」爷爷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。

我把账本合上,放回柜台下面。

上午十点多,铺子来了一个人。

卷帘门外有脚步声,拖拖沓沓的,像鞋底粘了什么东西。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,逆着光,看不太清脸。那人犹豫了几秒钟,才走进来。

是周磊。

他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很多。整个人像缩了一圈,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领口露出的锁骨清晰得像刀刻的。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,眼窝深陷。

他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,里面装着一包东西。走到柜台前面的时候,腿好像软了一下,扶着柜台才站稳。

「陈……陈师傅。」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刮过铁皮。

我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「我妈的寿衣……是你做的。」周磊低着头,「做得很好,我妈穿上去很合身。我来是想说一声谢谢。」

「嗯。」

沉默了一会儿。铺子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。

「陈师傅,我……」周磊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「我爸……也快不行了。」

我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住了。

「医院说是肝衰竭,晚期,最多还有半个月。」周磊的声音越来越低,「我妈走了才三个月……我爸就查出来了。医生说这种病一般是长期的,但我爸以前体检都正常,就这三个月突然恶化了……」

他说着说着,眼眶红了。但他没哭,只是用力推了一下眼镜,把眼泪逼回去。

「我想提前给我爸把寿衣准备好。」周磊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,「这是我爸的尺寸,衣服我量过了。我妈走的时候太突然,什么都没准备。这次我不想再那么仓促了。」

塑料袋里装的是一件旧衬衫和一条旧裤子,叠得整整齐齐。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,但盖不住底下那股淡淡的药味。

我看着那包衣服,没有伸手去接。

回头客。周阿姨的寿衣是我做的,三个月后她儿子又来了。同一个家庭,第二次。

爷爷的祖训在脑子里转:不接回头客。接了回头客,铺子就要倒。

「陈师傅?」周磊见我没反应,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,「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?」

我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
周阿姨是好人,每天早上来巷口买豆浆,见面就笑。周磊也是个老实人,他妈刚走三个月,爸又不行了。

我该拒绝他。

祖训是祖训,爷爷说过,这三条规矩不是迷信,是陈家几代人拿命换来的教训。违反任何一条,都会遭反噬。

但我看着周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看着他撑着柜台才没倒下去的样子——

「陈师傅,我知道这要求可能有点……」周磊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,「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找谁了。我妈的寿衣是你做的,穿上去很安详。我爸的……我也想让你做。」

他顿了一下。

「求你了。」

铺子里安静了很久。久到周磊可能以为我要拒绝了,他低下头,伸手去拿那包衣服,准备走。

「衣服放下。」我点点头。

周磊愣住了,抬头看我。

我伸手把那包旧衣服从柜台上拿过来,放在身后的架子上。然后翻开账本,拧开钢笔帽。

「尺寸我回头量。你爸多高?」

周磊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:「一……一米七二。」

「体重呢?」

「最近瘦了很多,大概……一百一十斤左右。」

我记在账本上。字迹和爷爷的一样工整——这是规矩,账本上的字必须工整。爷爷说,死人面前无小事,字写歪了是对亡者的不敬。

「款式呢?有要求吗?」

「没有……你看着办就行。」周磊的声音在发抖,「我妈那件是深蓝色的,我爸的……也深蓝色吧。他们结婚的时候,我爸穿的就是深蓝色的中山装。」

「嗯。」

我合上账本,抬起头。周磊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,但很快就被更深的疲惫盖住了。他扶着柜台的手慢慢松开,肩膀垮了下来。

「陈师傅,多少钱?」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「我现在转给你。」

「不急。做好了再说。」

「那……大概要多久?」

「三天。」

周磊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回过头来。「陈师傅,谢谢你。真的。」

我没说话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
周磊走后,铺子重新安静下来。我坐在柜台后面,盯着账本上新写的那行字——「周磊,为其父订制男款寿衣一套,深蓝色缎面。」

回头客。我接了回头客的生意。

爷爷要是知道了,大概会从棺材里爬出来敲我的头。但爷爷也说过另一句话——「人这辈子,有些事不是对错的问题,是你能不能心安的问题。」

我从架子上拿过那包旧衣服,打开来。衬衫是白色的,领口磨得起了毛边。裤子的膝盖处有一块补丁,针脚细密,是女人缝的——大概是周阿姨生前补的。

我把衣服摊在柜台上,拿起皮尺量尺寸。量到袖口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。我把袖子翻过来,仔细看了看。

袖口内侧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。不是染料,也不是锈迹——那种暗红色渗进了布料的纤维里,像是血干了之后留下的印记。我用手搓了搓,搓不掉。拿到灯泡底下照了照,痕迹的边缘很模糊,像是被洗过很多次,但始终洗不干净。

痕迹的形状不规则,但隐约能看出一个轮廓——像是一只手。五指张开的手。

我放下衬衫,把皮尺收好。走到铺子门口往外看了看。青石巷里空荡荡的,没有行人。巷口的老槐树在风里晃了晃,叶子沙沙地响。

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,把爷爷的信从枕头套里拿出来,重新看了一遍。

「如果有一天一个穿黑风衣的女人来找你,先别急着信。」

信上没有提到回头客。没有提到布料上的暗红色痕迹。也没有提到周家。

我把信折好,重新塞回枕头套里。然后走到作坊的布料架前,取下一匹深蓝色的缎面布料。布料沉甸甸的,手感冰凉。我把布料铺在工作台上,拿起裁缝剪刀,对准了布料的边缘。

剪刀是爷爷的。刀刃磨得很薄,剪布料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剪下了第一刀。

布料裂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回荡了一下,然后消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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