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师傅

死亡直播间 棺中人 2026/05/19 13:30

殡仪馆的后院比陈守一想象的要大。

水泥地面上长着几丛野草,墙角堆着废弃的花圈骨架和褪色的绸布。空气里有一股混合了消毒水、樟脑丸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味道——陈守一现在能辨认出来了,那是死气的味道。

周磊走在前面,脚步有些犹豫。他不停地回头看陈守一,像是在确认自己做的事情是不是对的。陈守一没有给他任何表情反馈,只是跟着他走。

「李师傅一般在这个时候在后面整理东西。」周磊压低声音,「他在这干了二十多年了,什么都懂。我爸的遗体就是他最先处理的。」

陈守一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的环境上——后院的布局、出口的位置、墙的高度。苏婉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:「别相信任何人。尤其是,别相信你自己看到的东西。」

周磊带他绕过一堆废弃的纸花,走到后院最里面的一扇铁门前。铁门锈迹斑斑,但门把手被磨得锃亮——经常有人出入。

「李师傅?」周磊敲了敲门,「有人在吗?」

没有回应。

周磊又敲了两下,还是没有回应。他转头看向陈守一,脸上露出不确定的神色。

陈守一伸手推了一下门。门没锁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
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,大约十平米。水泥墙壁,没有窗户,头顶一盏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。房间里摆着一张铁桌子,桌子上放着一排工具——剪刀、针线、胶水、还有几把陈守一叫不出名字的器具。桌子旁边有一个铁架子,架子上挂着几件寿衣成品,白色的、蓝色的、深灰色的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。

房间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。

老人大约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很深,像被刀子刻上去的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干瘦但有力的前臂。他正在低头做一件事——用一根极细的针在一张黄色的纸上缝着什么。

听到门响,老人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很小,眯缝着,但目光很亮。他看了陈守一一眼,又看了周磊一眼,然后把视线收回到手中的针线上。

「周家小子,你又来了。」老人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在木板上磨,「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?」

「李师傅,这位是……」周磊指了指陈守一,「就是给我爸做寿衣的那个人。他有些事想问你。」

老人的手停了一下。针尖扎进了手指,一滴血珠渗出来,落在黄纸上,瞬间被纸吸收了。老人没有在意,把手指在工装上擦了擦,继续缝。

「寿衣师傅。」老人头也不抬,「稀罕。现在年轻人干这行的可不多了。」

陈守一走到铁桌前,在老人对面站定。他注意到老人手中那张黄纸——不是普通的黄纸,质地很厚,纤维粗糙,和他在棺材底部发现的那张符纸材质相似。

「李师傅。」陈守一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稳,「周磊父亲的棺材里,有一张黄纸。是我封棺的时候发现的。」

老人的手又停了一下。这次停的时间更长,大约两三秒钟。然后他继续缝,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。

「棺材里放东西是常有的事。」老人的语气很淡,「有些家属要求放照片,有些放信件,有些放首饰。黄纸可能是别的殡仪员放的,镇邪用的。」

「不是镇邪用的。」陈守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符纸——他一直贴身带着。他把符纸展开,放在铁桌上,「上面画着符号。李师傅,你见过这种符号吗?」

老人低头看了一眼符纸。他的瞳孔缩了一下——非常细微的变化,但陈守一捕捉到了。

「没见过。」老人点点头。

陈守一没有移开符纸。他看着老人的手。老人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幅度很小,但如果仔细看,能发现针脚已经歪了。

「李师傅。」陈守一的声音更轻了,「周磊父亲换衣服的时候,是你处理的吗?」
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把手中的黄纸放下,抬起头,直视陈守一。那双眯缝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些,目光里有一种陈守一没有预料到的东西——不是敌意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很深的疲惫。

「你姓陈?」老人忽然问。

「对。」

「陈半仙的孙子?」

陈守一的心跳加速了一拍,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:「你认识我爷爷?」

老人沉默了几秒钟。然后他叹了一口气,把针线放在桌上,靠回椅背。椅背是铁的,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声。

「岂止认识。」老人的声音变得更沙哑了,「三十年前,我是你爷爷的徒弟。」

周磊在一旁张大了嘴。陈守一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——攥的是那张符纸。

「我姓李,李福生。」老人慢慢说,「你爷爷收过我三年。教我扎纸人、做寿衣、画符。后来……后来出了事,你爷爷把我赶走了。」

「出了什么事?」

李福生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,灯光把他的皱纹照得更加深刻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陈守一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。

「阴路会。」李福生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「你爷爷是阴路会的核心成员。我也是。我们做的不只是普通的寿衣和纸扎——我们做的那些东西,有真正的用处。能引路,能续命,能……」他停了一下,「能杀人。」

陈守一的手指松了一下,又攥紧了。苏婉说过同样的话——陈半仙是阴路会最核心的成员之一。但现在这些话从一个不同的嘴里说出来,分量不一样。

「三十年前发生了什么?」陈守一追问。

李福生低下头,看着自己干瘦的手。手指上有无数细小的针眼,有些已经结了疤,有些还在渗着淡红色的液体。

「三十年前,阴路会要做一件事。」他的声音像是在讲一个很远的、和自己无关的故事,「他们需要完成一个仪式——一个能让人'借寿'的仪式。用死者的阳寿,转移给活人。仪式需要七样东西:寿衣、纸人、棺材、黄纸符、引路灯、封门钉、还有……一个容器。」

「容器是什么?」

「活人。」李福生的声音更轻了,「一个被选中的活人。仪式会把这个人的阳寿抽空,然后注入另一个人体内。被抽空的人不会立刻死——会变成一种……介于生和死之间的状态。能走能说能呼吸,但已经不是人了。」

陈守一想起了周磊父亲和周阿姨的死状——异常安详,嘴角带着笑。还有周磊父亲右臂上那块灰色的皮肤。

「周磊的父亲……」

「他是容器。」李福生打断他,「不,准确地说,他是第二个容器的候选。第一个是周阿姨——但她的体质太弱,仪式进行到一半就失败了。所以他们需要换一个人。」

「他们是谁?」

李福生没有回答。他重新拿起针线,开始在黄纸上缝。但这次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针脚歪歪扭扭,完全不成样子。

「李师傅。」陈守一把手按在铁桌上,挡住了老人的视线,「棺材里的那张符纸,是你放进去的?」

李福生的手停了。针尖悬在黄纸上方,没有落下。

「是。」他点点头。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「但那不是完整的符。完整的符被你爷爷撕成了两半。一半在我这里,一半……」他抬起头,看着陈守一,「一半在你爷爷的棺材里。」

陈守一的呼吸停了一瞬。爷爷的棺材。那口爷爷临终前反复叮嘱不要打开的棺材。

「你爷爷撕掉了符,阻止了三十年前的仪式。」李福生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,「但他知道阴路会不会放弃。他们等了三十年,现在又开始了。周磊的父亲是新的容器——但他们需要完整的符才能完成仪式。」

「所以你把半张符放进了棺材。」陈守一的声音很沉,「你想让他们拿到完整的符?」

「不。」李福生摇头,动作很用力,「我想让你找到它。」

陈守一愣住了。

李福生抬起头,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:「你爷爷把半张符藏在了棺材里,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。不是阴路会的人需要——是阻止阴路会的人需要。完整的符不只是续命的道具,它还有一个功能——」

他停了下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。

「什么功能?」陈守一追问。

李福生张了张嘴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的脸色突然变了——从疲惫变成惊恐。他猛地站起来,铁椅子向后翻倒,发出巨大的声响。

「你该走了。」李福生的声音急促而低沉,「现在就走。别回头。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因为他们在看你。」李福生的目光越过陈守一的肩膀,看向门口,「从你踏进这个殡仪馆的那一刻起,他们就在看你。」

陈守一猛地转身。门口空无一人。但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味道突然变浓了——浓到呛人。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背上什么都没有。但他感觉到一阵冷——从脚底升起来的冷,像是站在冰面上。

「走!」李福生推了他一把。

陈守一踉跄了一下,抓住周磊的手腕就往外跑。周磊被他拽得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,但本能地跟着跑了起来。两个人冲出铁门,穿过堆满废物的后院,绕过殡仪馆的主体建筑,一直跑到大门口。

外面的空气是凉的。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初夏的潮湿气息。陈守一大口喘着气,手心全是汗。

周磊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上气不接下气:「怎……怎么了?李师傅他——」

「别回去。」陈守一松开他的手腕,「今晚别回殡仪馆。去你亲戚家,或者去酒店。随便哪里,别一个人待着。」

周磊抬起头,脸色发白:「到底出了什么事?」

陈守一没有回答。他站在殡仪馆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建筑。二楼的灯灭了。整栋楼黑漆漆的,像一座巨大的墓碑。

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张符纸。纸的边缘微微发烫——不是他的体温,是纸本身在发热。

苏婉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:「那个人,现在就在这座殡仪馆里。」

陈守一把符纸攥紧,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他没有回铺子。他需要去一个地方——一个他一直不敢去的地方。

爷爷的棺材在铺子后面的密室里。那口棺材,他从来没有打开过。

但今晚,他必须打开。

📖

本章已读完

"> 上一章 目录 "> 下一章
本章大纲
🔖
我的书签
字号
18
行间距
字体
上一章 下一章 Space 自动滚动 +- 字号
点击屏幕任意位置或按 Esc 退出全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