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怀安
宋远山走了。
他说完「别回头」之后就转身进了药柜后面的一个小房间,门关上,没有再出来。我敲了三下门,没有人应。推了一下,门从里面锁了。
我没有追。他说了让我打开匣子,没说让我追他。
我把匣子带回了铺子。
已经是深夜了。太平街上没有路灯,只有几家店铺的招牌还亮着,发出惨淡的荧光。我走在空荡荡的街上,怀里抱着那个黑漆木匣,感觉像抱着一个炸弹。
回到守一寿衣铺的时候,刘婶还没睡。她坐在铺子对面的台阶上,手里剥着毛豆,看到我回来,立刻站了起来。
「守一,你跑哪去了?我等你半天——」她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匣子上,声音戛然而止。
「这是啥?」
「爷爷留下的东西。」
刘婶的眼睛眯了起来。她在打量那个匣子,目光在符纸上停留了几秒钟。然后她的脸色变了——不是害怕,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。像认出了什么。
「这符……」她凑近了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,「这符是谁画的?」
「不知道。宋远山给我的。」
刘婶的身体僵了一下。她后退了一步,毛豆从手里掉了几颗,滚在地上。
「宋远山?」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有些发颤,「你见到宋远山了?」
「嗯。」
刘婶没有再说话。她站在台阶上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眶微微发红。她盯着我怀里的匣子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。
「守一。」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,「宋怀安这个人——你了解多少?」
我想了想。爷爷遗书上的名字。走阴五人组的成员。和爷爷一起守棺材的人。永安堂的主人。
「不多。」我点点头。「爷爷没提过他。」
刘婶深吸了一口气。她在台阶上坐了下来,把剩下的毛豆放在一边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皱纹照得像一张旧地图。
「宋怀安是我老公的师弟。」她开口了,声音很慢,像在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什么东西,「你爷爷、我老公、宋怀安,还有另外两个人——他们五个是一起学的走阴术。师父是城西火葬场的一个老道士,道号清虚。」
我站在她面前,没有打断。
「五个人里,你爷爷手艺最好,看阴看得最准。宋怀安脑子最灵,阵法符咒没人比得上。我老公……」她停了一下,「我老公胆子最大,什么都敢干。」
「后来呢?」
刘婶的目光移向了别处。她看着街对面的墙壁,像是在看墙上并不存在的什么东西。
「后来出了事。」她的声音更低了,「一九九三年冬天,他们五个人接了一单活——镇一口棺材。那口棺材是从城外一座老坟里挖出来的,里面装的东西……不对劲。」
「什么东西?」
刘婶摇了摇头:「我不知道。你爷爷从来不跟我说这些。我只知道,镇棺之后,五个人里走了两个——一个疯了,一个失踪了。失踪的那个就是宋怀安。」
失踪。不是死了,是失踪。
「他去了哪里?」
「阴路。」刘婶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恐惧,「你爷爷说,宋怀安走进了阴路,再也没有回来。」
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匣子。符纸上的纹路在月光中微微发光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「但今天我在永安堂见到他了。」我点点头。
刘婶的脸色变了。她猛地站起来,抓住我的胳膊,力气大得让我吃了一惊。
「你确定?」她的声音在发抖,「你确定那个人是宋怀安?」
我点了点头。他自称宋远山,但铁盒子里照片上的宋怀安和他在五官上有明显的相似——圆脸变成了方脸,但眉骨的弧度和眼角的走向一模一样。
「他用的不是宋怀安的名字。」我点点头。「他叫自己宋远山。」
刘婶松开了手。她退后两步,靠在墙上,双手抱在胸前,像是在抵御什么。
「宋远山。」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,「他改了名字。」
「你认识这个名字?」
刘婶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地面上的毛豆,沉默了很久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铺子的卷帘门上,像一团黑色的墨渍。
「守一。」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,「你爷爷临终前说的那句话——'别开那口棺材'——你听清楚了?」
「听清楚了。」
「那口棺材在密室里?」
「在。」
「你开了吗?」
我犹豫了一下。密室里的棺材我看到了,封条还在,我没有动。
「没有。」
刘婶长出了一口气。她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里多了一种我之前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长辈的关切,是某种更沉重的、像是在做一个艰难决定的东西。
「守一,你听我说。」她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,「那口棺材不能开。不是因为里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——是因为打开它的人,会走上和你爷爷一样的路。」
「什么路?」
刘婶没有直接回答。她走到铺子的卷帘门前,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金属表面。她的手指在卷帘门上停留了几秒钟,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。
「你爷爷走阴走了三十年。」她点点头。「三十年里,他见过无数死人的记忆,摸过无数具遗体。你以为走阴只是看看死人最后几天的事?不是。走阴的人,每碰一次遗体,就会丢掉一点自己的东西。」
「丢掉什么?」
刘婶转过身,看着我。
「活人的气息。」她点点头。「走阴的人会越来越像死人。体温会变低,影子会变淡,梦会越来越少,直到有一天——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直到有一天,活人和死人都分不清他到底是哪一边的。」
我站在月光里,怀里抱着匣子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「你爷爷最后几年,已经不怎么出门了。」刘婶的声音变得很轻,「他怕见太阳。不是怕晒,是太阳照在他身上,他感觉不到暖。一个感觉不到太阳暖的人,还算是活人吗?」
我想起了爷爷。想起他坐在铺子后面的藤椅上,裹着棉袄,在三伏天里喊冷。想起他的手——冰凉的,像摸到了一块石头。想起他给我化妆时的手法——轻柔、细致、温柔,像在对待一个睡着的孩子。
他是在对待死者。因为他自己已经越来越接近死者了。
「宋怀安也是这样。」刘婶继续说,「他比你还年轻的时候就走进了阴路,再也没有回来。有人说他死在了阴路里,有人说他变成了阴路的一部分。但你今天见到了他——他活着,但他已经不是三十年前的宋怀安了。」
「宋远山。」我点点头。
「对。宋远山。」刘婶点了点头,「一个新名字,一个新身份。他把自己和过去切断了。就像你爷爷把自己和走阴术切断了一样——但他切不断,因为那口棺材还在密室里。」
她看着我怀里的匣子。
「那个匣子,是宋远山让你打开的?」
「嗯。」
「他说打开之后回不去了?」
「嗯。」
刘婶沉默了。夜风吹过太平街,卷起几片落叶,在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远处传来一声猫叫,凄厉而短促,像婴儿的啼哭。
「守一。」刘婶走到我面前,伸出手,轻轻按住了匣子上的符纸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但声音很稳,「你爷爷用三十年守着这口棺材,用命换来了这条街三十年的太平。如果你打开这个匣子,走上走阴这条路——」
她停了一下,眼眶红了。
「你就再也做不回一个普通人了。」
我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皱纹里藏着三十年的秘密和担忧。她不是在吓我。她是在告诉我一个事实。
「刘婶。」我点点头。「我爷爷为什么选我?」
刘婶的手从匣子上移开了。她后退一步,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「因为你是他孙子。」她点点头。「也因为——你天生就看得见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「你以为你第一次走阴是在殡仪馆?」刘婶苦笑了一下,「不是。你三岁那年,你爷爷带你去火葬场送一个老邻居。你指着焚化炉说'爷爷,里面有个爷爷在笑'。你爷爷当时脸就白了。」
三岁。焚化炉。看见里面的东西。
我没有任何记忆。但刘婶不需要骗我。
「你天生就站在阴阳的边界上。」刘婶的声音很轻,「你爷爷知道,所以他教你化妆的手艺,不教你走阴术。他想让你做一个普通人——一个只给死人化妆、不碰阴路的普通人。」
「但他还是留下了遗书。」我点点头。「留下了密室、棺材、匣子。他不是想让我当普通人。」
刘婶没有说话。她转过身,慢慢走上了台阶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「你爷爷是个好人。」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「但好人有时候也会做自私的事。」
然后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铺子门口,抱着匣子,看着太平街尽头的黑暗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不是中药味,不是焚化炉的味道,是另一种更古老的、更深沉的气息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黑暗里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