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了三次的人

死亡直播间 棺中人 2026/05/21 08:08

我把报纸翻到背面,想看看有没有更多关于宋怀安的报道。

背面是一则社会新闻:某工厂发生火灾,造成两人死亡。日期是九月十六日,宋怀安讣告登出的第二天。我扫了一眼,正要翻回去,目光突然停住了。

火灾的地点是城西的一家纸扎厂。

纸扎厂。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陈家的纸人手艺,用的纸就是从那家厂子进的。爷爷说过,那家厂的纸有讲究,烧起来烟是直的,不会乱飘。

我继续往下看。新闻很短,只说火灾原因不明,两名死者是厂里的老员工,一个姓张,一个姓李。没有更多细节。

但我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:该厂已于今年三月停业。

三月停业,九月着火。中间隔了半年。

我把这则新闻记在心里,把报纸重新装回纸袋。老头还坐在原来的位置,见我收好东西,开口问:「查到了?」

「嗯。」我顿了顿,「您刚才说,宋怀安的丧事是我爷爷操办的?」

「对。」

「那您知道,当时还有谁在场吗?比如……殡仪馆的人?」

老头摘下眼镜,用衣角慢慢擦拭。

「殡仪馆的人?」他重复了一遍,「那时候殡仪馆刚建没几年,人手不够,很多丧事还是靠街坊邻居帮忙。宋老板的丧事不一样,来的人多,光是花圈就摆了半条街。」

「有没有一个特别的人?比如……负责抬棺的,或者负责烧纸的?」

老头把眼镜重新戴上,目光落在我脸上。

「你问这个干什么?」

「想弄清楚一些事。」我点点头。「关于我爷爷的。」
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。

「有一个人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姓孙,叫孙德贵,以前在殡仪馆干过几年,后来自己出来单干,专门帮人抬棺材、烧纸钱。宋老板的丧事,是他带的队。」

「他现在还在吗?」

「在不在不知道。」老头摇摇头,「十年前就搬走了,说是去了城郊的养老院。你要找他,得去那边问问。」

我记下孙德贵的名字,把纸袋还给老头。

「谢谢您。」

「等等。」老头叫住我,「你爷爷的事……我听说了。他是个好人,帮过很多人。你继承那间铺子,要小心。」

「小心什么?」

他没有回答,只是摆了摆手,示意我可以走了。

我走出图书馆的时候,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。巷子里飘来一阵油条和豆浆的香味,是刘婶的早餐摊。我这才想起来自己一夜没睡,肚子空得发慌。

但我没有回青石巷。我坐上了去城郊的公交车。

养老院在城西,离市区有二十多公里。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一个多小时,在一个叫「青山路」的站停下。我下了车,沿着一条水泥路往里走,两边是荒废的农田,野草长得比人还高。

养老院的铁门敞着,门牌上写着「青山养老院」四个字,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。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,树下的长椅上坐着几个老人,晒着太阳,一动不动。

我走进去,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迎上来。

「找谁?」

「孙德贵。」我点点头。「以前在殡仪馆工作过的。」

女人的表情变了变。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然后说:「你是他什么人?」

「朋友。」我点点头。「想问点以前的事。」

「朋友?」她冷笑了一声,「他来这儿十年了,从来没有人来看过他。你是第一个。」

我没有解释。她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里走。

「跟我来。」

养老院的走廊很暗,墙皮剥落,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。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和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种味道——不是臭,是一种陈旧的、仿佛时间停止的气息。

女人在一扇门前停下,敲了敲门。

「孙大爷,有人来看你了。」

里面没有回应。她推开门,示意我进去。

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。床上躺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头,眼睛半睁着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他的嘴唇干裂,脸色蜡黄,像是已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。

「孙大爷?」我走过去,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
他的眼珠慢慢转过来,落在我脸上。那双眼睛浑浊不堪,像是蒙了一层雾。

「你是谁?」他的声音沙哑,像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
「我叫陈守一。」我点点头。「我爷爷是陈半仙,青石巷寿衣铺的。」

听到「陈半仙」三个字,他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。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但力气不够,又跌回枕头上。

「陈半仙……」他喃喃地说,「你是陈半仙的孙子?」

「是。」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「我想问您一些事。关于三十年前,宋怀安的丧事。」

孙德贵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眼珠开始乱转,像是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。

「宋怀安……」他的声音变得很轻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「你问宋怀安干什么?」

「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。」

「怎么死的?」孙德贵突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干涩刺耳,像风穿过枯枝,「他死了三次,我亲手送的他,但他总是又回来了。」

我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
「死了三次?」

「第一次是一九八八年。」孙德贵的目光变得空洞,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,「那时候我刚进殡仪馆没多久,接到电话说有人死了,让我去抬棺。我去了,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躺在棺材里,脸盖着白布。我揭开布看了一眼,那张脸我到现在都记得——圆脸,浓眉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带着笑。」

他停顿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

「我把他送到火葬场,亲眼看着他进了炉子。火点起来的时候,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响,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。我当时没在意,以为是骨头。」

「然后呢?」

「然后?」孙德贵的声音颤抖起来,「三个月后,我在街上看见他了。他穿着一身黑衣服,站在路边,看着我笑。我以为自己见鬼了,吓得腿都软了。但他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『小孙,好久不见。』」

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
「您确定是他?」

「确定。」孙德贵说,「那张脸,我忘不了。我亲手把他送进炉子的,那张脸我看了好几遍。不可能认错。」

「第二次呢?」

「第二次是一九九一年。」他的声音变得更低,「就是报纸上登的那次。心脏病,死在家里。这次丧事办得很大,你爷爷主持的。我负责抬棺,从头到尾都在场。」

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。

「你爷爷知道。」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,「他什么都知道。那天封棺之前,他让我出去,说要一个人待一会儿。我在外面等,听见里面有声音——像是在跟谁说话。我以为是他在念经,但后来想想,那声音不像念经,像是……像是两个人在吵架。」

「两个人?」

「对。」孙德贵的手开始发抖,「你爷爷,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。但棺材里只有宋怀安的尸体,我亲眼看见的。他死透了,脸色发青,嘴唇发紫,不可能还活着。」

「那第三个声音是谁?」

孙德贵没有回答。他松开我的手,把头转向一边,像是不愿意再说下去。

「第三次呢?」我问,「您说他死了三次。」

他的肩膀颤抖起来。

「第三次……」他的声音变得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「第三次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。我只知道,一九九三年,你爷爷突然来找我了。」

「找我干什么?」

「他说,让我忘掉宋怀安的事。他说,那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他给了我一笔钱,让我离开殡仪馆,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。」

孙德贵转过头,看着我。

「我问他为什么。他说,因为宋怀安没有死。」

「没有死?」我重复了一遍。

「他说,宋怀安没有死,但他也不会活着。他被困在一个地方,出不来,也死不了。你爷爷说,他封了那个地方,只要封条还在,宋怀安就永远出不来。」

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密室里的棺材。封条上写着「不可开棺」。落款是三十年前,爷爷的名字,还有宋怀安的名字。

「那口棺材……」我喃喃地说。

「什么棺材?」孙德贵盯着我。

「没什么。」我站起来,感觉腿有些发软,「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」

「等等。」他再次抓住我的手,这次力气更大了,「你爷爷还说了另一件事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宋怀安的事,让我告诉他——阴路会还在,他们一直在找那口棺材。」

阴路会。

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,但不知道为什么,它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。

「阴路会是什么?」

孙德贵摇了摇头。

「我不知道。你爷爷没说。他只说,那是一群不该活着的人。」

我走出养老院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昏黄,照在荒凉的田野上,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
我站在路边等公交车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宋怀安死了三次,却还活着。爷爷知道这件事,还封了什么东西。阴路会——一群不该活着的人。

手机突然响了。我掏出来一看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
「喂?」
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

「喂?」我又问了一遍。

「陈守一。」一个女人的声音,低沉,冷静,「我是苏婉。」

我愣住了。苏婉——那个黑衣女人,殡仪馆的「顾问」。

「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?」

「这不重要。」她点点头。「重要的是,你今天去了青山养老院,见了孙德贵。」

我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
「你在跟踪我?」

「不是跟踪。」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「是保护。你爷爷让我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,现在你需要了。」

「什么意思?」

「孙德贵告诉你的事,只是冰山一角。」苏婉说,「如果你想了解更多,明天晚上八点,来城东的废弃道观。一个人来。」

「等等——」

电话挂断了。

我握着手机,站在路灯下,夜风吹过,带来一阵凉意。

远处,公交车的灯光亮起,慢慢驶近。

我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的田野一片漆黑,只有偶尔闪过的路灯,像是黑暗中睁开的眼睛。

我不知道明天会遇到什么。但我知道,我已经走进了一个比死亡更深的谜团。

而那个谜团的起点,就在爷爷留下的那间铺子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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