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椅子
声音是从后院传来的。
不是风声,也不是野猫撞倒了东西。那是一种很沉的闷响,像有人搬动了一张石桌。
苏婉的反应比我快。她一把抽回我手里的照片,塞进木匣子,盖上盖子,塞回砖头底下。整套动作不超过三秒,干净利落,像排练过很多次。
「别出声。」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嘴唇几乎没动。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正殿里一下子安静得不像话,连风都停了。
响动没有再出现。
我们等了大概一分钟。苏婉先动了,她贴着墙根往正殿侧面走,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我跟上去,学着她的样子贴着墙,尽量不踩到地上的碎瓦片。
正殿侧面有一道窄门,通向后院。门半掩着,铰链锈死了,推不开也关不上。透过门缝,能看到后院一角——一片荒草,半截断墙。
苏婉侧身挤过门缝,我跟着她进了后院。
后院比前院更荒凉。杂草长到了膝盖高,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。小路通向后院最深处的一间偏房,门锁已经不见了,只剩下一个生锈的铁环。
苏婉走到偏房门口,停了一下,然后推开了门。
门开了。里面很暗,什么也看不清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手电,光束扫进去——
是一间不大的屋子,十来个平方。地上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满了苔藓。靠墙放着一张旧木桌,桌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。桌子后面有一把椅子。
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我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。手电的光照在椅子上,那个人的轮廓很清楚——穿着深色衣服,头微微低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是在打瞌睡。
但那只是一套衣服。
苏婉把手电的光停在那个人身上,照了几秒钟,然后慢慢移开。
椅子上放的是一套叠好的寿衣。深蓝色的绸缎面料,领口绣着暗纹,盘扣是老式的。寿衣里面塞了什么东西,撑起了一个人形的轮廓,从门口看过去,确实像一个人坐在那里。
「谁放的?」我问。
「不知道。」苏婉绕着椅子走了一圈,手电的光扫过桌面和地面,「但这套寿衣的款式——」她停下来,光束停在寿衣的领口上。
我凑过去看。领口的盘扣是用黑色的绳结的,绳子的材质很特殊,不是棉线也不是丝线,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质感。
头发。活人的头发搓成的绳。
「陈家的手艺。」苏婉说。
我盯着那套寿衣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陈家的寿衣,放在阴路会的废弃道观里,塞在椅子上摆成一个人的样子。这不是随便谁都能做到的事。
「你爷爷。」苏婉像是猜到了我在想什么,「他背叛阴路会之后,并没有彻底断掉和这里的联系。这间偏房,他应该来过不止一次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
苏婉没有直接回答。她把手电的光照向桌面,用手指在灰尘里抹了一下。灰尘下面露出了一行字,是用指甲或者其他什么尖锐的东西刻在木头上的,笔画很浅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我蹲下来,凑近了看。
七个字:怀安未死,余气未尽。
爷爷的字迹。我认得。他写字有个习惯,横不平竖不直,但每一笔的收尾都带一个小小的弯钩,像鱼尾巴。小时候他教我写毛笔字,我嫌他的字不好看,他笑着说「字是给人看的,不是给鬼看的,能认出来就行」。
现在这行字刻在一张三十年前的桌子上,墨迹早就没了,但刻痕还在。
怀安未死,余气未尽。
八个字。我数了两遍,是八个字,不是七个。刚才看岔了。
「你爷爷知道宋怀安还活着。」苏婉站在我身后,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「他不仅知道,而且一直在监控。这间偏房就是他的据点——他定期来这里检查宋怀安的状态。」
「怎么检查?」
苏婉走到椅子旁边,伸手把寿衣领口的那根头发绳解了下来。绳子很细,比普通缝衣线还细,但韧性极好,她用力拉了两下都没断。
「引线。」她点点头。「陈家独有的手艺。活人的头发搓成绳,浸泡在特定的药水里,能感应到方圆百里内的余气波动。宋怀安身上的余气一旦发生变化,这根绳子就会变色。」
她把绳子举到手电光下面。绳子是黑色的,看不出什么异常。
「现在是什么颜色?」我问。
「黑色。」苏婉把绳子放下来,「说明宋怀安的余气处于稳定状态。他还在被人续着命,而且续得很稳定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但如果有一天这根绳子变成白色,就说明余气断了。宋怀安死了。真的死了。」
我站起来,转身看着那把椅子。椅子上空了——寿衣被苏婉拿下来叠在桌上。椅子本身很旧了,竹编的椅面塌了一块,扶手上的漆剥落得差不多了。
一把空椅子。
爷爷不知道来过这里多少次,坐在这把椅子上,检查那根引线,然后离开。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件事,就像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关于阴路会的任何事。
「他为什么要把寿衣放在椅子上?」我问。
苏婉正在翻看寿衣的其他部分,闻言停了一下。
「障眼法。」她点点头。「有人闯进来,看到椅子上坐着一个人,不敢贸然靠近。走近了才发现是寿衣,但时间已经浪费了。」
「爷爷还会这种把戏?」
「你爷爷比你以为的厉害得多。」苏婉把寿衣重新叠好,放回桌上,「他不是什么老实巴交的手艺人。能在阴路会那种地方待了十年全身而退的人,没一个是简单的。」
我没说话。她说得对。我对爷爷的了解,可能连十分之一都不到。
「走吧。」苏婉把手电关了,偏房重新陷入黑暗,「这里不能久待。」
我们原路返回,穿过正殿,出了院门。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开一大片,像一只张开的手掌。山坳里的风比下午大了很多,吹得树叶哗哗响。
我走到电动车旁边,正要上车,苏婉突然拉住了我的胳膊。
「等一下。」
她指着院墙。院墙上刻着名字的那一面,下午我来的时候只注意到了名字,没注意别的东西。现在天色暗了,但苏婉的手电照过去,我看到了——名字列表的最下面,有人新刻了一行字。
字迹很新,刻痕周围的砖屑还是红色的,没有风化。
四个字:陈守一。
我的名字。
刻在阴路会的成员名单上,排在最后一个。
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手电的光打在砖面上,刻痕里的阴影让每一个笔画都显得很深,像伤口。
「什么时候刻的?」我的声音有点干。
「不超过一周。」苏婉蹲下来摸了摸刻痕的边缘,「砖屑还是软的。而且——」她把手电凑得更近,「你看这个'一'字的收笔。」
我看到了。那个「一」字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弯钩。
像鱼尾巴。
爷爷的笔迹。
不对。爷爷已经死了。死了快半年了。一个死了半年的人,不可能在一周前刻字。
除非——
「不是你爷爷刻的。」苏婉站起身,把手电关了。山坳里一下子暗下来,只有远处公路上偶尔闪过的车灯。
「是有人模仿他的字迹。」她点点头。「故意模仿的。刻你的名字,用你爷爷的笔迹,放在阴路会的名单上。这不是在招募你——这是在告诉所有人,你是陈福生的孙子,你继承了陈家的一切,包括陈家欠阴路会的债。」
「谁干的?」
苏婉没有回答。她走到车旁边,拉开车门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天太暗了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,只看到她的眼睛在手电余光里闪了一下。
「该来的总会来。」她点点头。「你爷爷挡了三十年的东西,现在挡不住了。」
她上了车,发动引擎。车灯亮了,照出前方坑坑洼洼的土路。我骑上电动车,跟在她后面,一路无话。
回到青石巷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。苏婉在巷口停下车,摇下车窗。
「这几天把铺子的门窗检查一遍。」她点点头。「该换的锁换掉,该加的插销加上。不要觉得多余。」
「嗯。」
「还有,」她犹豫了一下,「你爷爷的账本,别放在铺子里了。找个安全的地方。」
「铺子不安全?」
苏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升上车窗,倒车,拐弯,消失在巷口。
我站在巷子里,看着她的尾灯消失。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手心全是汗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
回到铺子,我没有开灯。借着巷子里路灯的光,我走到柜台后面,拉开暗格,拿出账本。账本还是老样子,发黄的封面,卷角的纸页,有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酸味。
我翻开账本,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页。那一页的痕迹还在——纸边缘参差不齐,是被用力扯下来的。撕掉之前的最后一页上记着几笔账,日期停在三十年前的秋天。最后一行写的是:九月十七,宋府白事,七件全套,已收讫。
宋府。宋怀安。
三十年前的秋天,宋怀安的丧事,七件全套寿衣。但苏婉说宋怀安没有死,他的丧事是假的。那这七件寿衣去了哪里?
我把账本合上,塞进一个塑料袋里,又用一件旧衣服裹了两层,放进背包的最底层。
然后我关上暗格,走到铺子门口,检查了卷帘门的锁。锁是老式的弹子锁,用了不知道多少年了,钥匙插进去松松垮垮的。我试着拉了一下卷帘门,门晃了两下,底部的导轨里有一条手指宽的缝隙。
这条缝隙,一只手伸进来绰绰有余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条缝隙,看了很久。然后我去角落里翻出一根铁丝,把导轨里的缝隙堵上了。
不知道有没有用。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。
我关上铺子的灯,上了楼。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窗外没有月亮,也没有风,青石巷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但我怎么也睡不着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四个字。陈守一。刻在砖墙上,用爷爷的笔迹,排在三十多个名字的最后面。
名单上的名字,大部分已经死了。方道士死了,赵纸扎匠死了,剩下的人要么失联,要么变成了宋怀安那样的活死人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,是铺子里飘上来的,洗不掉。
爷爷。
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?